李　 瑛 　　一只小牦牛 　　我曾经多次讲述大西北 　　却忘记讲一只小牦牛 　　那时，它大概只有两岁 　　和大西北荒原站在一起 　　咀嚼着巨大的死寂 　　我走过去 　　它礼貌地站起来 　　舔我的手 　　它还不知道 　　自己的长毛已经拖地 　　毛上粘着粪渣和草节 　　但我可以看穿：它 　　透明的胴体，它的 　　心、肝脏和胃囊都十分健康 　　它的憨厚和淳朴 　　一如它的父兄 　　与粗犷的大西北 　　和谐地融为一体 　　它是自由的，和 　　远方的雪山，和 　　风，和 　　闪光的页岩的碎片，和 　　地表腾起的袅袅气浪 　　一样自由 　　它的脚就是它的路 　　它的影子就是它的家 　　烈日和风雪就是它的祖国 　　它信任这个世界 　　它不知道人间 　　还有冷酷的鞭子 　　更无从想到最后 　　还有一把属于自己的霜刃 　　它从容地啃着沙碛下的野草根 　　阔大的肺叶也不要过多的氧 　　明天就会长得 　　更加强悍而壮美 　　从它的眼里，我看见了 　　它对人的怜悯 　　虽然它只有两岁 　　夕照中：从草滩到草滩 　　草滩划出一道舒缓的曲线 　　曲线的缓坡上兀立着一座白塔 　　白色如意塔高耸着斑驳的塔尖 　　塔尖上扯下道道彩色的经幡 　　经幡噗簌簌召唤着远方 　　远方踽踽走来一个喇嘛 　　喇嘛的红袈裟拂动着身边的黑犬 　　黑犬随主人走过草滩 　　瞬间，从草滩到草滩 　　绿色、白色、黄色、红色和黑色 　　和谐地流动中 　　组成一幅浓重的风情画 　　静静地悬挂在青海湖边沙陀寺的 　　夕照里 　　一派淳朴、苍凉、幽邃和神秘 　　以及他们斜铺下的长长的影子 　　静静地悬挂在青海湖边沙陀寺的 　　夕照里 　　等待着夜色降临 《人民日报》　(1999年04月03日第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