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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丽宏
建一:
你好!收到你从纽约寄来的贺卡和信,非常高兴。
这次你回国主演《浮士德》,上海的报刊上有不少报道,
对你的演唱都有极高的评价,我想,这并不是虚夸的赞词。这
几年我听过不少歌剧,有几场还是国外的著名歌唱家主演的,
和他们相比,你的歌声和表演一点也不逊色。我想,一个中国
人,要在国外的西洋歌剧舞台上争得一席之地,赢得西方爱乐
者的喜爱和尊敬,谈何容易。八十年代初,你还没有什么大名
气,有一次,我在我那间没有窗户的小黑屋里打开一台半导体
收音机,电台里正好在播放你的演唱,你唱的是什么曲目我已
经记不得了,但是你的清澈而富有激情的歌声,却使我从此难
忘。从那时开始,我便留心你的名字,寻觅你的歌声,也关注
着你的行踪。那时,你还在杭州的一家歌舞团里当演员。我知
道你后来曾到上海音乐学院学习,成为周小燕最得意的学生,
也看到你在国外的声乐大赛上得奖的喜讯,听说你在世界各地
的舞台上演出的消息。从西子湖畔一个默默无闻的歌手,到驰
骋世界乐坛的著名歌唱家,你的脚步是坚实的,你是以自己的
才华和实力,赢得了当之无愧的地位和荣誉。你在世界各地的
演出,不仅传播了高雅的歌剧艺术,也为中国人争了光。在艺
术的殿堂上,人类是平等的,谁也无法抹杀真正的才华。在你
的歌声里,我听到了发自内心的感情,在演唱那些不朽的咏叹
调时,我也感觉到了你对人生,对世界,以及对艺术的看法,
你用你的刚健明澈的歌声把这些看法表达得曲折起伏,与众不
同。在音乐的世界中,还有什么声音比美妙的人声更变化莫测,
更拨人心弦呢?你在《文汇报》的“笔会”副刊上发表的文章
我也拜读了,读这些文字,使我对你有了更深的了解。你对歌
剧,不光是热爱和迷恋,更多的是思考和追寻。我想,一个真
正的表演艺术家,决不仅仅是一个忠实的传达者,更是一个富
有个性的创造者。演唱的过程,其实也是一个再创造的过程。
艺术的价值和生命在于创造。
这几天,我的脑子里常常回旋着浮士德的影子。歌剧《浮
士德》,和歌德写的长诗《浮士德》有些不同,歌剧中你演的
浮士德和长诗中的那个浮士德相比,简单一些,却更世俗化,
更人性化。歌剧需要戏剧性的爱情故事,而无须耐人咀嚼的深
刻哲理,可贵的是将两者融和,这一点,歌剧《浮士德》还是
基本做到了。有些人不喜欢歌剧中那些阴森的场面和气氛,那
种阴森,甚至淹没了人间的爱情和阳光。我想,有梅菲斯特这
样的魔鬼主宰着剧情,不出现阴森的气氛倒是不正常的。不过,
留在我心中的最深的印象,还是浮士德对青春的留恋和对爱情
的向往,这种情绪,像刺破夜幕的亮光,扫荡了黑暗。你的歌
声,正如这一道耀眼的亮光。
我的那几本书,你不必很认真去读,有空时随便翻一翻吧。
那本回忆“插队落户”生涯的《在岁月的荒滩上》,或许能勾
起你对往事的回想,因为你也曾经是一个“知青”。这样的时
代,今天回顾已经恍若隔世,然而我们都是从那个时代走过来
的,生命的足迹不会消失,也无法遗忘。《岁月的目光》中,
有几篇谈音乐的文章,也许是班门弄斧,你读了不要见笑。你
在信中说:“浸染西方文化久了,更需要故乡文化的召唤和鞭
策。路走远了也需要回顾,尤其是‘文化大革命’的岁月,温
故才能知新。”很高兴我们有如此共识。我的文字,如果能在
你心中引起些许共鸣,我就很欣慰了。
回到美国后,你的身体情况如何?这里的朋友都很惦记你,
希望你保重。明年,你是否有可能回国举办独唱音乐会?但愿
能有一个切实可行的计划。远隔着高山大海,我期待着你的好
消息。
丽 宏
1998年12月14日
《人民日报》 (1999年04月03日第4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