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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晴川 唐健君
家园曾是女性写作批判的一个焦点,走出家园似乎是女性
获得独立的标准姿态,而实际上眺望家园乃是女性写作更为深
层的心理的和文化的背景。眺望是一种姿态,立足现在,却指
向未来;眺望是一种努力,穿越曲径,顽强地叩击家门。家是
我们每个人身所居、情所倚、心所归的切身相关之所在,它既
是人的一个日常生活中的生存空间,更是心灵世界中精神性的
空间。家不是自然而生的,而是建构而成的。阅读当代女性文
学,我们可以感受到其中弥漫着一种深深的家园情结,但显然
又不是传统的家园观念的自然延伸,而恰恰是对这一传统观念
的全面改写与重新诠释。
千百年来,世界上各个民族、各个国家在许多方面的情况
不尽相同,但在家庭模式的性别结构上却有着惊人的相似。“
在任何社会中,妇女解放的程度是衡量普遍解放的天然尺度。
”新中国的建立使中国女性获得了历史性的解放,男女平等、
同工同酬、婚姻自由等成为我们社会生活最重要、最显著的特
点。改革开放以来,随着思想的解放、社会的发展,女性问题
在一个更高的层次上被重新提出。政治与经济的解放使女性摆
脱了千百年的人身依附地位,但在此基础上还必须追求意识的、
观念的、文化的彻底平等,才能达到女性精神的独立、人格的
完整和人性的完善。这正是当代女性写作现实的和文化的背景。
女性解放无疑是本世纪中国文学的历史叙事中最宏伟的主
题之一。二十、三十年代丁玲等人笔下的新女性是以离家出走、
投身革命为标准姿态的,而当代中国女性已全方位地参加到社
会生活的各个方面中去。那么,女性文学又如何切入女性解放
的当代使命呢?或换言之,应从什么样的视角来看待当代女性
写作的价值趋向呢?什么样的切入点更能看到女性写作中的性
别追问和人性建设的丰富性和复杂性呢?“家园”无疑是一个
值得关注的焦点。因为社会生活的种种变化必然通过家园场景
的变迁表现出来,而且性别问题在家园空间中表现得最为直接、
充分与深刻。性别间的不平等是人与人之间最初诸多根本对立
中的一种,正如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中所
指出的,“在历史上出现的最初的阶级对立是同个体婚姻下的
夫妻间的对立的发展同时发生的,而最初的阶级压迫是同男性
对女性的奴役同时发生的”。人是社会的产物,每一个人都是
已有文化塑造的结果,夫妇、长幼、亲友、邻里等结成的家园
关系乃是透视男性与女性之间历史与现实、精神与人性的本来
面目和个体真相的最具真实性和始源性的一个焦点。
当代女性文学创作中的“家园”不只是一个具体的生活空
间,更是一个对历史、对现实和对自身进行重新诠释的文化空
间。九十年代女性写作对家园的眺望大致有如下几种当代视角:
一、审视历史。铁凝、王安忆等人的作品以女性主体的眼光和
立场来透视历史中女性生存和那些烙满封建印迹的女性心狱,
表明任何回归传统之家的企图都不是女性解放之途。这是以否
定的判断来坚定眺望的姿态。二、关注现实。池莉、张欣、张
梅等人书写知识女性、职业女性在新时期以来,特别是当前社
会转型期中,在社会和家庭这两个相互转换的人生场景中的种
种生存状态与生命体验。以女性的身份来叩问这个正在变化的
性别世界,在审视与宽容、批判与理解等多层次的情感交织中
眺望女性身心的归处。三、女性意识。徐小斌、林白、陈染、
海男等人的创作则以“女性意识”、“女性经验”等女性特有
的内在空间话语来表达女性的生命感受,这种个人化的女性写
作同样表达了某种“家园情结”,同样在眺望女性身心的归宿。
当代女性文学对男女两性真正平等的家庭关系的探问,也
就是对未来新型的性别社会的眺望。坦率地说,彻底的性别平
等只能是一个无限延伸的精神高度和永恒的理性信念。只要性
别差异、个体差异依然存在,男性与女性、同性与自身之间的
张力就会存在,但只有保持这一高度,维系这一信念,女性写
作的力度才不至钝化,女性写作建设性的价值取向也才不至流
失。
《人民日报》 (1999年04月03日第7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