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11-27
第14期

                       




今日潘晓:人生的路还窄吗?

  背景材料:

  1980年《中国青年》杂志一封署名潘晓的来信以自己的亲
历和感受道出深深的困惑“人生的路,为什么越走越窄”,霎
时间在全国引起了强烈反响,一场全国性的人生观大讨论由此
展开。

  历史流经了十八年,当年参与讨论的热血青年大都已入不
惑之年,而作为当事者,潘晓有没有走出当年的困惑?他的人生
道路走宽了吗?记者近日走访了当事人潘晓。

  潘晓:不愿回头说过去,想过去。不愿说还偏让你说。从
1995年北京记者叶德英的采访开始,后来是湖南一个女孩到深
圳打工一分钱没挣到还离了婚,《中国青年》杂志要我以过来
人的身份谈点想法,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回眸过去。其实我更
想说的是,十八年前我并没有故意要参与这场讨论。记得那时
杂志社来我校组织座谈会,学校就让我去参加。

  张:是因为你的出类拔萃?

  潘:是因为我的叛逆性格和我难以搞定的出类拔萃(笑)。
当时我学的是计算机专业。这是学校新开的课,因为没有经验,
许多课程设置不合理。比如数学刚讲微分,物理就已经用上了
积分。老师说甭管会不会,记下公式就行了。我认为这课上不
上没关系,就天天在宿舍看杂书。我还自杀过一次。学校认为
我的思想和年龄不相称。当时还告诉杂志社,这个学生最好单
独找他谈。辅导员却哄我说,你去听听(座谈会),不想听就出
来。我一去人家就把我请到了一个小屋。谈话的编辑马丽珍是
江苏常州人,我是宜兴人,都在太湖边上,也算老乡了。那时
我父母还在青海。谈话结束后马老师对我说,以后有空就来家
坐坐,我孩子正好考高中,你帮他补补课,我也给你做点家常
菜吃吃。

  后来我就去了。在她家,马老师说:你能不能把你那天说
的东西写一写。因为现在(指当时)能读大学就很牛气了,你却
还有那么多的困惑和苦恼。后来我把东西写了交给她,马老师
又问,你敢不敢拿出来讨论?我想我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有什
么不敢的。就这样,过不多久,我就在《中国青年》杂志看到
了那篇文章《人生的路,为什么越走越窄》,署名是“潘晓”。
马老师说文章用的是我的思想,北京第五羊毛衫厂女工黄晓菊
的故事。

  这就是引发全国那场人生观讨论的文章出来的全过程。我
没有主动参与。后来陈希同在一次代表大会的谈话中说:从19
80年那场人生观大讨论到1989年的平暴……历史就这么把我放
在了一个“资产阶级自由化先驱”的位置。

  当时文章出来后,据说解放军总政禁止解放军看《中国青
年》。而转了这篇文章的《人民日报》的记者,也是一边写检
查一边写社论。我就更不用说了,从此开始大起大落的人生。

  张:这么说那次讨论带给你的并不是一次辉煌?

  潘:是的,他们凭空造就我这么一个不现实的人,从两个
方面我很难再和现实溶合。舆论往往是“呼”地一下把一个人
捧起,从此就不再管了。当时的我只20出头,一下成了全国关
注的人物,而这种出名并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辉煌的业绩,完
全是被人包装出来的。但当时我没有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便
觉得自己真是个人物了,一下子很难再回到现实,另一方面,
因为有了这个虚晃的身份,这个身份又造成某些经历,这种经
历使你在客观上很难再恢复到原来的你了。说白了我是一个被
舆论害了的悲剧人物。

  张:你认为那场讨论给你以后的人生带来了哪些影响?

  潘:一是我自己的政治生活被迅速抹掉,也可以说从政治
上我很快就成熟了。在全国几十万右派摘帽的同时,我却又重
新被戴上右派帽子。二是这场人生讨论我不得已被架在了那个
位置,我也就在这个位置开始了真正人生的思索。三是从那以
后造就了我一系列戏剧化的人生旅程。

  张:如果要说教训的话?

  潘:我在非常不现实的情况下提出了一个理想的命题。这
个命题放在今天算不了什么,可在当时是不合时宜的,我没有
审时度势。所以尽管有人说这场讨论影响了一代人,作为当事
人的我却为此承受了大起大落18年的代价。今后还会怎样我也
不知道。

  那场讨论过后,北京又出现了一些其它的事。如各大学校
搞竞选什么的,中央很反感。紧接着就反资产阶级自由化。从
那以后,学校就找我的碴,勒令我退学。我不服,我要打官司,
学校说要打找《中国青年》杂志打,我们还要找他打呢。

  张:当时的座谈不是学校让你参加的吗,怎么会引发到这
种结局呢?

  潘:学校对我说,关于你的处理意见也不是我们做决定,
是当时中宣部的批示。事过境迁,许多年后,我碰到当时找我
谈话的校党委办主任张立中(那时调离学校),说起这件事,说
当时的处理的确太过了,一个青年学生有什么思想问题都是正
常的。他用一种愧疚的心理回过头说这些话。可是当时给我的
惨重代价是什么?学校勒令我退学后,母亲从此和我脱离关系。
没有了经济来源,衣食住无着落。我白天出去找工作,饭也要
讨,晚上就睡在火车站。一天警察查夜,问我有没有票,我没
有,就暴打我一通,把我轰出了候车室。我就蜷在别人的楼道,
住家以为我是小偷,又把我轰出来。后来我就和盲流一样,在
立交桥下安了一个窝。张:这样的时间大约维持了多长时间?

  潘:一年。

  张:你的父母怎么忍心袖手不管。

  潘:怪我自己从小太捣蛋了,一直让母亲伤心。我从小顽
皮到什么程度,给你说一件事,那时我母亲在医院上班,我就
溜进病房,把护士分好的药搅在一块,堵塞注射器针头搞得药
物全部报废。后来我从青海回到北京住在我姨家,觉得他们一
家对我不公平,他们一家住楼房让我住防震棚,过年了不给我
肉吃。于是我就天天跟他们干仗,最后彻底得罪了他们一家。

  79年考上大学,第一学期放假,同学们都回家了,偌大一
个校园,就我的小屋闪着一星鬼火,我孤独地哭了。那时父亲
已跟母亲离婚,我也没钱回青海。第二学期开学,我的情绪明
显低落,觉得人生没意思,原来想象学校是一座神圣的殿堂,
可是那些学生竟会为你的分数比我高一点而恶语相向。既然没
意思,还活着干嘛,我就自杀了,又被医院救过来了,后来就
是那场人生讨论。你想我的母亲怎么能不失望。

  张:《中国青年》杂志社从此也再没过问你?

  潘:后来还真是青年杂志社和团中央联合帮我找了一个也
是他们给捧起来的全国第一个卖大碗茶的,让我在他那干。因
为那时的街道都不要我,我也不知学校给我档案里塞了什么材
料,哪都不敢要。后来我去找学校,你们不要我又不给我工作
还往我档案里放黑材料,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送吗?学校就撤了
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奇怪的是入狱前我的档案突然失踪了。

  张:看过报道说当年的潘晓走进“死胡同”成了在押犯,
是因为一次盗窃?

  潘:一些媒体的报道是不负责任的。经过是这样的:那时
我在做装运工,一次和司机取货,取完货司机说先不回去,去
一个朋友那,后来在那个朋友处司机卸下了一块钢锭,说是装
货时顺手“捡”的。他要我别声张,事后给了我150元。1984年
严打,有人捅出了这事,司机问我怎么办,出于仗义,我说俩
人扛着比一人强,这样我就被关进去了。判了三年半。朋友帮
我过问这事,答案是,这个人刑事上构不成什么罪,但不能放。
明眼人谁都知道怎么回事。

  张:你听说现在人对“男子汉”的评判标谁吗?下过放,蹲
过狱,离过婚。

  潘:的确,没有入狱那段生活,我觉得我的人生只活了一
半。我不是鼓励人们都去蹲监狱,但那段生活给我的印象太深
了。面对那些监狱犯,你的个人主义、你的知识你的理想你的
尊严都成了一堆垃圾。人简直饿疯了,可以为一个窝窝头、碗
里多出的一块土豆打得头破血流。每天坐着竖起耳朵就是听那
送饭车远了又近了的声音。34个人住在一间14平米的房间,还
要空出一块地开门、放马桶,还得给一些狱霸留地。其它人怎
么睡,只有排着队说一二三同时侧身倒下,这个姿势一睡到天
亮。中途谁要小便,起来了就再也别想插进。还常有一些不人
道的事发生。

  张:就那环境,你还拿了一张自学法律证书?

  潘:那时在看守所。在监狱就好多了。人身自由的空间少
了,思维的空间也就大了。那时除了和狱外的一个女孩保持联
系,所有的关系都断了。

  我将每月发放的2.5元钱积攒起来托那个女孩给我买书。因
为我担任了狱中的文化教员,所以我就借这个便利条件,看了
许多经济类、法律类的书,还有一些文学名著,后来刑满释放,
我倒不想出来了,狱中有一种真实的野蛮,他想打你就打你,
他想要你的东西就要你的东西,你很明确他的动机,相对你有
一种低层次的安全感,至少不会担心没人照顾。一有事,看守
就会端着枪来照顾你。而在社会,你甚至不知道你的敌人来自
哪个方位。但我也不能说申请再加几年刑呀。又想外面的世界
日新月异,三年的与世隔离我还不跟猴子似的。可是真出来,
不过如此。甚至觉得一些人还不如我,我的自信心慢慢得到了
恢复。

  张:从狱中出来到现在,都在干些什么?

  潘:干得可杂了,做营销、公关、策划、管理、新闻出版、
写作、编辑、咨询培训……

  张:这些年的重新奋斗,你觉得自己成功了吗?

  潘:我对成功或者失败或者困惑并不很在乎了。当然如果
以今天的生命为终结,我觉得仍是一事无成。因为你今天的采
访并不是我现在做出了什么业绩,而是因为我的过去。但回顾
这些年,我还是信奉了一个原则:认认真真做事,老老实实做
人。这在目前的社会很重要。可以说我现在经营的不是钱,不
是人际关系,我经营的是我的信用。所以说我仍然不是一个现
实的人。我在给企业做策划时,我要求“顾客是上帝”的信念
贯穿于产品的全过程,许多老板接受不了,他们求的是短期结
果。太急功近利,认为有钱就是成功,把阶段性的成功说成一
整个人生的成功,很难听进别人的话。所以我认为中国没有企
业家。真正的企业家跟贵族一样,不是一夜间就能暴发的,他
需要精神和内涵,需要一种文化的积淀。

  张:前面说因为那场人生观的讨论,到今天你的许多权利
都被剥夺了,是指哪些?

  潘:首先我的政治前途断送了。其次我的部分生存权也没
有了。因为没有档案,我无法进人才交流中心,只能选择那些
不要档案的单位。第三,我这样的情况出国也是不允许的。我
的爱人曾几次动员我出去,但我肯定过不了公安部这一关。

  张:你爱人是给你狱中寄书的哪个小女孩吗?潘:(笑)不是。
是通过电脑红娘征来的,比我小十岁,学医的。

  张:她没有被你的经历吓跑?

  潘:(笑)没有。和每一个女孩接触时我都把这些经历有言
在先,这也是我做人的准则,否则对别人是不公平的。再说我
也不会说谎。开始吓跑了不少,后来的女孩就越来越大胆了。
也许是那段经历越来越远了。不过到现在我爱人的父母还没有
接受我。我们的孩子两岁了,他们也从来没来看过,让我们自
己去经营这个家和面对这个社会给我们的一切吧。张:你是指
对你的不公仍然继续?

  潘:不合理的现象随时都在发生。前些日子,我爱人医院
要我们搬家,那房子和医院的停尸间紧挨着,我们没有去,家
什就扔在外面也没有管,后来我们自己好不容易找了一间,刚
搬进去,因为房管接错了电线,我的所有电器统统烧坏。还不
敢打官司,因为住人家的房子怕日后又遇到什么困难。明天还
要去区仲裁委员会起诉,给一家公司干了四个月活,对方撤了,
一分钱不给。现在我天天在外面跑,衣兜里就搁瓶药,我的心
脏不太好,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狗屁了。

  张:对于今后,你将如何设计?你认为现在走出了当年的困
惑吗?

  潘:人生的困惑是一个永恒的主题。我不想再为这个困惑
而困惑了。对于自己,该承受什么就承受什么。这不是消极。
对未来也没有做什么设计,给自己今后20年做一个计划,我认
为是超载,也太形式化了。我现在唯求做到的是,再回头看过
去的时候,至少我能说我是按我自己的原则生活着,也就是认
认真真做事,实实在在做人,这就行了。

  截稿后我又接到潘晓的电话,他说在区劳动仲裁委员会的
那场官司已败诉。因为他在那家公司继续留用时没有续签合同,
所以对方可以不承认。

  我笑着问他困惑不因惑?潘晓也笑了,说如果有一天他能得
到惊喜,那肯定是上帝睡着了。

  是的,如今的潘晓,正如他自己在诗中写到的:总是这样
迷茫惆怅,总是这样无畏刚强,总是那般孤傲。

  (摘自1998年第11期《女报》作者:张琢真)

《网络文摘 》 第1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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