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印度尼西亚华人的后裔。我的祖辈是上个世纪末开始
移民到印度尼西亚的，在那里已经生活了4 代。

　　我的母亲出生并成长在印尼。1950年初，她和其它几千华
裔一起返回了中国。而我的许多亲戚至今仍生活在印尼。自5
月以来，印尼发生了迫害华人的种族歧视的暴力事件。这是对
人类文化的践踏，这种暴行应受到控诉和惩罚。

　　1996年我有机会回印尼旅游两个星期，见到了很多亲戚和
不同生活层次的华裔。

　　我在旅途中发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现象，对华人的种族歧
视和暴力并不是偶然的存在于这个国家。当我经过雅加达国际
机场海关时，中国印刷品和麻醉品、色情一样列为禁止入关的
物品。

　　几百年来，600 万华人为这个国家的经济和技术发展作出
了极大的贡献，可这个国家的政府却不准他们拥有自己的文化，
不准他们讲自己的母语。在雅加达，表弟开车带我去城里繁华
的老中国城（Glodok）。虽然聚集在这里的大部分电子商店是
属于华人，由华人自己经营。但任何商店都没有中文标志。

　　我在印尼旅行时，感觉年轻一代的华裔中有一种很强的民
族危机感。年青人中很少有人使用筷子。对我们来说吃饭用筷
子或用刀叉都不重要，而在印尼却绝不是小事，人们告诉我，
在公开场合因为说中文或举止像华人常惨遭毒打。

　　我也感觉到年轻的华裔非常愿意被认同为印尼本地人。他
们的努力包括不使用筷子。在印尼出生的华裔年轻一代并不认
为他们是华人，所以也不说中国话。但他们非常清楚，他们和
当地的印尼人是根本不同的，因为是华人的后裔，他们被禁止
在印尼的公立大学学习医药和法律专业。他们被禁止进入政府
部门工作，不能获得任何政治权力。虽然生活在印尼的几乎所
有华人许多年前就加入印尼国籍，并把他们的中国名字改变成
印尼名字，但他们仍然感觉到他们的后代不是生活在自己的土
地上。

　　1965年，印尼发生了震惊世界的大屠杀，100 万印尼人和
华人惨死于这场大屠杀中。几年以前，NPR 新闻曾报道，这场
大屠杀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最大的一次屠杀。死于印尼大屠杀
的人比60年代越南战争中所有死者的数目还多。我特意和那些
经过60年代动乱的人交谈，了解那段恶梦对华裔的伤害。

　　我很想了解：五、六十年代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印尼华人返
回中国？几个在那个时期生活过的印尼华人告诉我，一些人是
害怕印尼对华人的迫害和暴力，一些人是想进入中国的大学深
造，能自由地说写中文。当然，仍有极少数人想去美国和台湾
的大学深造。之后，只有这些去美国和台湾的印尼华人允许返
回印尼。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逃过《生活在危险的年代》（我
建议大家去看看这个电影“The Year of Living Dangerously
”）。

　　我在雅加达遇到一个华人，1996年他卖掉了所有的财产准
备去中国旅行。他在Java北部的一个港口开始等从中国来的旅
游船。几个月后他得到消息，中国开始了文化大革命，不会再
有任何船来了。去中国的计划破灭后，他开始申请去美国的大
学读书。可是他无法从美国使馆得到去美国的签证，因为他没
有印尼公民的证明和护照。那时，生活在印尼的大多数中国人
保持着他们的中国国籍。中国使馆已经撤离了印尼。台湾也拒
绝给他发护照，因为他曾打算去大陆。在所有的努力都失败后，
他在雅加达重新开始了他的生活。他先在一个普通商店做经理，
骑着自行车四处奔波。不久，他在一个低收入的小工厂做工，
20年后他终于被提升为经理，积蓄了足够的钱买下了这个工厂。
现在他是一个相当富有的人了。可当他在雅加达的一个小饭店
里对我讲他的故事时，他的眼睛在深度的眼镜片后面充满了悲
哀。60年代，印尼的政治现实毁灭了他在年轻时进入大学学习
科学的梦想。

　　一个40多岁的亲戚告诉了我有关她的故事。1965年暴乱时，
她还是一个小孩子。印尼的暴民在全国的混乱中烧毁和抢劫了
很多华人的商店。这位亲戚的父母和她的兄弟姐妹全都藏在她
家商店里的一个大汽油桶旁边。如果暴民闯进来抢劫商店，他
们就准备点火和商店同归于尽。他们能活着告诉我这个故事是
因为他们并没有死于那场灾难。但是，很多华人并没有那么幸
运。他们的邻居，另一个华人家庭就是在自己的商店遭抢劫时，
在烈火中和商店同归于尽了。

　　杀害华裔是印尼历史上的一部分，它可以追溯到300 多年
以前。1740年，德国人和被煽动的当地人在Batavia （雅加达
的旧荷兰名）杀害了中国商人和一些普通人。在那场暴乱中，
几千名华人被屠杀（这个惨剧在印尼的Lonely Planet 旅行手
册中提到），受害者的尸体被暴徒扔进了Jalan Koli河，这是
一条流过旧雅加达市中心的主要河流。被害者的鲜血染红了河
水，幸存者们称这条河为“Ang-Gain”。一个亲戚告诉我，那
是福建方言“红河”。

　　根据生活在印尼的一个老亲戚的生活经历，以暴力迫害华
人的事件有惊人的周期性，每30年发生一次，每次持续5 年。
70岁以上的老人不得不经历两次这种恐怖的事件，能活着讲述
他们的经历也算得上是幸运者了。

　　我对这个国家有没有好的印象呢？有，很多！首先印尼是
一个惊人美丽的国家。作为一个地质学家，我有机会去世界各
地旅行，但是，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和印尼相比。这个由上千不
同面积的岛屿组成的国家，有我热爱的茂盛的热带森林，很多
岛上有高耸入云的火山，红顶白墙的房子掩映在绿荫覆盖的山
麓上，世界上最美丽的海滨就包括这里的一些被清澈的深蓝色
的海水环绕着的岛屿。她的美是世上独一无二的。

　　除了自然美之外，我也遇到了很多非常友好的印尼人，其
中就有我在Java西部的司机。80年代在中国，我们大多数人都
能从收音机里或音乐会上听到印尼的民歌，当我们从Malang到
Bromo 山（Java 西部一个景色优美的火山口）时，我幸运地听
到这个司机用印尼语唱的《梭罗河》。

　　有人会问华人对经常发生的迫害事件有没有该负的责任？

　　有一件事我是很清楚的，我接触过的华人几乎每个人都瞧
不起印尼人，认为他们又懒又迷信，并且印尼的文化是落后的
不能与中国文化相比较（相反，印尼人也以同样的态度看待华
人和中国文化）。这样就造成了两种文化很少能在平等的基础
上相互交流。两个不同种族之间更很少有联姻。印尼人在华人
公司内获得一个高职位是很少见的。印尼人知道他们只能在华
人圈内做对方的家庭佣人。我认为印尼人和华人在财富上的差
别是多年来在两个种族之间引起憎恨、触发冲突的原因之一。

　　印尼的华人社团在过去的几十年中，虽然改变了很多，想
去成为一个被接受的本地人，他们开始向穷人和需要者捐献他
们的财产；可他们的捐献对提高他们在政治上的社会地位作用
太小。华裔在政治上拥有的权力是非常可怜的，与他们的实际
财富形成反比，两个民族在经济和政治地位上如此两极分化，
使印尼在近代史上产生了最奇特最悲哀的故事。

　　印尼政府必须彻底废除一切种族歧视，从政策和法律上保
障华人享有平等的机会和权益，维护印尼的社会安定和发展。
为印尼同胞，也为全体华人，创造和平、友好、人道、公正的
未来。

　　（摘自1998年第11期《华声月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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