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大杂院儿，着实令人怀念，别瞧它整天沸沸扬扬，
却有朋友、有友谊、有真情、有乐趣，绝不似住在高层楼房里，
防盗门一锁，老死不相往来，即使上下楼相见，亦视同陌路—
—这是令人哀苦的，也是可怕的。

　　惊天动地的城市改造工程，正在把北京一个个的大杂院儿
化为瓦砾，继而是一幢幢华丽得令人头晕目眩的高楼拔地而起；
而大杂院儿的主人们虽说出谷迁乔，但总眷恋原来的蜗居，他
们深知一旦迁居远郊的楼房，就如同身陷囹圄，再想寻觅大杂
院儿的友情与欢乐，势比登天。

　　除了食和性的欲望外，尚需要交往。大杂院儿中各家各户
仅一墙之隔，放个响屁都能听得真真切切，每家几口人，各是
什麽脾气秉性，各有什麽喜怒哀乐，一切都是秃子脑袋上的虱
子——明摆着，这种居住的条件，即决定了各家各户必须有不
同程度的交往，否则便成为众矢之的——被大家指责为不懂人
情世故的“揿头排子”（北京土语，比喻头朝里，不讲究外场。
）

　　大杂院儿的住户，尤其是老北京人，虽说都是既无权势又
不富有的平头百姓，但都富有最可宝贵的人情味儿。这种人情
味儿，曾是北京诸多大杂院儿中团结千家万户的纽带。昔日，
洋溢在大杂院儿里的人情味儿，其表现形式有精神的、有物质
的、有道义的。

　　大杂院儿里的小辈儿，对老辈儿一年到头总是张大爷长、
李大妈短的称呼，没有人敢出口不逊，骂一声“老丫头养的”，
这是老辈儿调教出来的德行，比金子尤为宝贵。一声声彬彬有
礼的尊称，叫老辈儿听着打心眼儿里舒坦，这种精神上的慰藉，
无疑是一种延年益寿的灵丹妙药。平辈人相见，你称我“大哥
”，我称你“兄弟”，你叫我“嫂子”，我喊你“弟妹”，彼
此恭而敬之，礼而宾之，虽异姓而犹如一家。

　　相处在大杂院儿里的男女老少，无论哪一位忽然面带愁容，
必然引起大伙儿的关注，直接或间接地询问根由，说几句安慰
话，出几个主意，这种精神的慰藉，每每能排解忧烦，使人摆
脱困惑，柳暗花明又一村。

　　大杂院儿的物质往来，微不足道的情意甚浓。柴米油盐酱
醋茶这七样生活必需品，临时缺少一两样而又急等用，无论到
哪家求援，绝不被驳回。十天半个月揭不开锅，街坊们绝不会
袖手旁观瞧哈哈儿，北屋舀过来几斤面，南屋送过来几斤米，
东屋抱过来几棵白菜，外带说一声“别着急，先吃着。”那朴
实的语言，那真诚的行动，感人肺腑，叫人落泪。

　　大杂院里的兄弟姊妹们，对“道义”二字看得比金子还贵
重，李家的孩子受后妈虐待，王家的姑娘被流氓调戏，刘家的
媳妇挨丈夫毒打，赵家的老太太病重没钱抓药，周家的老头儿
死后没棺材，诸如此类的事件一旦发生，必有热心肠的人挺身
而出，联络各家各户，给受害者或苦难者以道义上的支持。中
国当今之社会，对他人所受灾难坐视不救者数不胜数，真令人
痛心。

　　北京大杂院儿里的友谊、真情和道义实在令人怀念。

　　（摘自1998年11月24日香港《大公报》作者：周续端）

《网络文摘 》　第1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