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11-27
第14期

                       




四、刘少奇和毛泽东的分歧与决裂

  1964年12月15日至1965年1月14日,中央
召开了一个多月的工作会议,讨论制定“后二十三条”。何家
栋说,就是在这次会上,“毛泽东和刘少奇的矛盾骤然激化”。

  会议本来是总结交流四清经验,按原定议程开了几天后,
在一次很小规模的常委扩大会上,两个主席争论起来:刘提出,
主要矛盾是“四清与四不清的矛盾”,性质是“人民内部矛盾
跟敌我矛盾交织在一起”,毛则认为,地富是后台老板,前台
是“四不清”干部,“四不清”干部是当权派,你只搞地富,
贫下中农还是通不过的,迫切的是干部,就是要发动群众整我
们这个党。在这一天和以后多天的会上会下,包括在自己的生
日晚宴上,毛对刘表现出强烈的不满。

  毛泽东讲的是抓敌我矛盾,重点是“整走资本主义道路的
当权派”,这就意味着“四不清”干部都得成为敌人。

  刘少奇不同意毛的提法,他和缓地解释说:四清运动中,
各种矛盾交织在一起,很复杂,还是一切从实际出发,有什么
矛盾解决什么矛盾的好,不能都上升为敌我矛盾。

  毛激动地回击道:“我们这个运动,叫社会主义教育运动,
不是什么‘四清’‘四不清’运动,什么多种矛盾交叉的运动,
哪有那么多交叉?所谓‘四清’、‘四不清’,什么社会里都
能整;党内外矛盾交叉,什么党都能用。没有说明矛盾的性质!
不是别的什么主义的教育运动,是社会主义教育运动,重点是
整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刘请教式地问道:“对这个‘派’,我总是理解不了。走
资本主义道路的人有,但是资产阶级都要消亡了,怎么可能有
什么派?一讲到派,人就太多了,不是到处都有敌我矛盾。煤
炭部、冶金部,哪个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毛泽东脱口而出:“张霖之就是!”(1967年1月2
2日,张被造反派批斗殴打至死,是文革中最早被殴打至死的
正部级官员。—编辑注)

  刘少奇不敢问了,因为在当时的情形下,毛点谁的名,谁
就倒了。

  会前,邓小平以为是中央书记处召集的一般汇报会,就对
毛说:主席身体不好,可以不必参加。同刘少奇发生争执后,
毛一手拿着党章,一手拿着宪法,到会场兴师问罪。“一个不
叫我开会(指邓小平),一个不叫我讲话(指刘少奇)。为什
么剥夺党章、宪法给我的权利?”

  薄一波和安子文还对刘源说过:在这以后,毛泽东对刘少
奇说:“你有什么了不起,我动一个小指头就可以把你打倒!

  “1965年1月3日,第三届全国人大选举国家主席。
这天,毛泽东召开中央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汇报‘四清’情
况,通知王光美也参加。再次当选国家主席的刘少奇走到北京
厅时,发现夫人在场,一下子愣住了。王是第一次参加毛主持
的中央会议,心情很紧张。刘坐在她的对面,四目相望,却不
好说什么。”刘源说。

  毛不满地说:“要那么多工作队干什么,小站有一个陈伯
达就行了。”转脸问刘:“你在安源不是一个人吗?”刘说:
“有群众。”接着,毛严厉批评了“烦琐哲学,人海战术”“
扎根串连,搞神秘化”。毛严厉批评道:“反人家右倾,结果
自己右倾!”毛的一通批评,叫人摸不着头脑。

  组织部长见局面不好收拾,请出开国元勋从中调解。陶铸、
安子文又到住宅给刘提意见。刘顾全大局,主动向元帅们征求
意见,开了党的生活会,征求和听取批评。政治局开会时,刘
检讨说:对主席不够尊重。毛却说:“这不是尊重不尊重的问
题,而是马克思主义同修正主义的问题。在原则问题上,我是
从不让步的。”

  这次冲突结束后,在原二十条基础上修订颁布了“二十三
条”。“‘二十三条’出来之后,运动陡然降温,”何家栋分
析说,“一方面是,因为文件纠正了‘左’,更重要的是,由
于目的变了,不是搞“教育”,而是对敌斗争。敌人在哪里?
谁是走资派?找不着目标。刘少奇、邓小平、彭真等领导人自
己都想不通,就更不可能积极指挥运动了。文革一起,‘四清’
便不了了之。”

  1966年8月1日至12日,中共八届十一中全会在北
京召开。8月5日,毛泽东在会上发表《炮打司令部————
我的一张大字报》,全会即转入对刘少奇、邓小平的揭发批判。

  刘源在外面看到了就回来问刘少奇:什么是“形‘左’实
右”(毛大字报结尾句是“联系到1962年的右倾和196
4年形‘左’实右的错误倾向,岂不是可以发人深醒吗?———
—编者注)?“我讲自己在外面看到的一切,父亲什么都听,
一放筷子就开始讲,有时一讲就是两个小时,母亲话比父亲多,
父亲从不反对,就说明是真的。”刘少奇对儿子讲述了上面那
场冲突的惊心动魄的过程,文革结束后组织部长安子文也对刘
源追忆了整个事件的见闻。

  说到“1962年的右倾”,刘源记起他父亲讲过的中南
海游泳池的一幕。

  那是1962年2月和5月,刘少奇先后主持召开政治局
常委扩大会议(通称“西楼会议”)和中央工作会议(史称“
五月会议”),鉴于国民经济处于非常时期,确定了经济调整
的方案,刘少奇同意陈云、邓小平、邓子恢等的意见,主张“
要退够”,凡是超过现实可能性的都要退,分田单干不好说,
包产到户还是可以的。

  事关重大,要请在外地的毛泽东做决定。刘少奇叫田家英
请毛回来。田打电话说了一下情况,毛回答:好呀!过几天回
京。田十分兴奋地向刘报告:看来主席是同意了。王光美提醒
说:“田家英的话不准确,还是要先听听主席的意见。”王说
对了,田果然领会错了毛的意思。

  六月下旬,毛回到北京。陈云立即约毛,系统谈了各位常
委都同意的意见。毛当时只问了几个问题,未置可否。陈亦感
觉毛不反对,只是仍在考虑。

  毛泽东很快即通知刘少奇见面。刘赶到中南海游泳池,毛
游兴正浓。刘快步走到池畔,亲热地问候毛。见刘来了,毛在
池子里声色俱厉地质问刘:“你急什么?压不住阵脚了?为什
么不顶住?”刘一惊,似觉不便谈话,就在更衣棚里坐下,等
毛上岸,坐到跟前,才说:“陈云、田家英是在党内谈意见,
不违反组织原则,他们有想法跟你讲,没有错。”毛说:“不
在组织原则,而是谈的内容!他们都找了你,邓子恢吵了那么
久,西楼说得一片黑暗,你急什么?”

  双方都显得有些动感情,毛淤积在心的不满倾泻而出,刘
也要一吐而快:“饿死这么多人,历史要写上你我的,人相食,
要上书的!”毛说:“三面红旗也否了,地也分了,你不顶住?
我死了以后怎么办!”刘冷静地讲了自己的想法,大意是三面
红旗不动,人民公社不散,高指标不搞,公共食堂不办等等。
毛也冷静下来,同意经济调整还得继续。

  刘回来感到压力很大,但经济调整能够坚持,以为得到理
解,总算长舒口气。谁知七八月份的北戴河会议,毛突然提出
阶级斗争的问题,原定的关于经济调整的紧急事务,根本无法
再进行讨论。

  “令人不解又值得思索的是,”何家栋慨叹,“1963
年决定发动社教运动的会上,正是毛泽东强调教育‘一抓就灵’
,刘少奇大讲‘阶级斗争’(后来证明主要是‘人民内部的阶
级斗争’);运动搞了一年多,此时,却是刘强调‘教育’毛
大讲‘阶级斗争’(敌我矛盾的阶级斗争),出现奇特的颠倒。
仿佛一个由理性趋向狂热,一个由激情走入现实;一个升温,
一个降温。太富戏剧性了!”

  1966年3月,刘少奇针对“四清”写下了一段话:“
实践的结果是真理的唯一标准。也只有实践的结果才能说服那
些不同意见的人。这要在后来总结经验时去做。”何家栋评论
说,“这比‘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讨论早了十几年,
而且更准确。”

《网络文摘 》 第1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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