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支玫瑰
张新悦
“哗啦”、“哗啦”,身后车厢深处响了起来,我和她警觉
地转过身望去,原来是一个人从座位的角落里爬了起来。看此人
模样,真吓了我一跳,我从瞌睡中清醒了许多。在这凌晨时刻,
整个柏林刚刚在元旦的烟花礼炮震响后安静下来,人们已进入了
梦乡,有谁像我们这样还在归家的路途上呢……
我不认识她,一个也许和我境遇差不多的德国女孩,只记得
我们是同时登上了这节空车厢的。
“到这边来!姑娘”,那人沙哑的声音传了过来,我俩伸直
了脖子看了他一眼,又互相对视了一下,缩回头,只装没听见。
伴着列车行驶的节奏,我眼前仿佛跳出了一个叫滚刀肉的酒鬼,
一个又变成了许多,有男有女,着装奇特,他们喝着、笑着,又
跳着旋转了起来,伴着许多冰块和柠檬片,愈旋愈大……列车停
了下来,我听到身后有人的喘气声,没错,是他向这边挪过来了,
他要下车了。我们挺直了身子,睁大了眼睛。他在不远的门边停
下,只见他须发不整,双眼浑浊,长得并不像滚刀肉,身上的衣
服油腻腻的散发着一种刺鼻的怪味,我不得不憋了一大口气。
“您是从日本来的?”
“不!”
“您为什么来德国?这儿究竟有什么好的……”
“……”
他又转向那姑娘,“德国好吗?”见我们都不作声,他像是
自言自语:“我是流落街头的失业者,我奶奶活着的时候,曾有
一份很好的工作,那时我跟她住在一起。”“嗯!”我应了一下,
算是听着,极力地想象着他年轻时的样子,也许他曾是一个挺干
净的棒小伙子……我换了口气,看样子他并不想马上下车,凭着
以往的经验,他也许会向我们讨点钱,我的手伸向了裤兜儿,那
里总有几个马克。
列车又启动了。他的腿叉开站着,手里提着许多鼓鼓的塑料
袋,上身不断地晃动着,那塑料袋里的什物大概是他全部财产。
他从一个袋子里往外掏着什么,也许是酒瓶,我想。他终于掏出
了什么,是两支玫瑰,不错,是两支红色的玫瑰,虽然有些蔫了,
失去了鲜艳的光泽。我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请……拿着,送
给你们,祝您新年好运。”他那浑浊不清的眼望着我们俩,在这
黑暗,寒冷的时候,在这行驶的列车上,一个不认识的无家可归
的德国老人送给我一支玫瑰。让我感到奇特的酸楚,一点儿不浪
漫,我有点不知所措。还是那姑娘大大方方接过一支,“谢谢”,
声音很脆,我也反应过来,接过玫瑰,并将那热乎乎的马克递了
过去。
我不知道我对他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是如何拿着这支玫瑰
离开车厢,这是我在德国得到的第一支玫瑰。
《海外版 》1998-08-04 第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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