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面对药商的“殷勤”
文静
我生来敏感,又死要面子,到国外后有增无减。所以带出许
多窝囊事,仅举一例如下。
每天早上乘电梯上医学部4楼时,心情总紧张得如临大敌。因
为一踏出电梯,总会迎面看见一列分靠狭窄走廓两侧站立的“队
伍”。他们清一色深西装,每人脚下一个大公文包,这便是日本
的药商。药商向医生介绍、推销自家的药物是他们肩负的任务,
和医生们保持良好的关系是他们的制胜手段。他们每天一大早赶
在医生们上班前站在走廊里就是来请“早安”的。
日本社会等级森严,从推销商们向医生问好的声音清晰程度
及热情程度即可见一斑。日复一日的“站岗”中,科室大小人物
他们均了如指掌。教授自然是人上人,日本的教授是全国公开招
聘中获胜的佼佼者,说话权威,可惜难谋其面,他来得往往比这
些商人还早,之后就行踪不定。“第二号人物”是副教授和讲师,
他们走过去时,无论是打瞌睡的,还是“稍息”着的,都马上挺
胸抬头,目不斜视,也不用事先通气,几乎异口同声地,吐词清
晰地说:“早上好!”“二号人物”面不改色,镇定自若地稳步
穿过,底子厚自然走得稳,想必心里也是颇为自得的。再往下便
是助手级医生。他们人数较多,也是直接看管住院病人的一群,
所以问候声之整齐响亮自不用说,在助手们换白大衣间隙,与之
相熟的药商会主动上前拉起“今天天气真好”之类的家常,其本
来面无表情的脸上就会同时绽出大大一朵笑容。
科室的底层人物是正在攻读大学院的院生(相当于博士学位)
。商人们又把低年生和高年生区别开来。对高年生的问候语还多
是完整的,但整齐度、清晰度、热情度均大逊于以前。当低年生
走过时,往往只听得到一片七零八落的底气不足的问候声。院生
们知道自己的地位,走过队列时也远不如上级医生那样气定神闲,
大多数人是低头匆匆而过。
而我不幸暂时被纳入“医生”行列,也得过这个关口,第一
次的情形近乎“抱头鼠窜”,走过去后心里还稀里糊涂的不知道
那些是什么人,只受不了那种被众多掺和着各种情感的眼光注视
的滋味,也并不留意有没有人对我说早上好。过后几天缓过神来,
却是听不见。也许从我的衣着(仍是国内大学时的模样),也许
是从挂的名牌上知道我是中国人,又不像个医生,便被另眼相看
了。初时他们有几分好奇,继而便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有时还
公然发出令我颇不舒服的笑声。其实我是非常希望他们对我说那
句话的,哪怕声音再小也比瞪大眼睛看看我过去更好些。出于这
种心理,又不得不小心翼翼,叮嘱自己千万别憋不住做出什么事
让人落了笑柄。然而难堪事还是发生了。一次与内二科的一个副
教授共乘一趟电梯,当我出电梯时,迎面一个药商突然毕恭毕敬
地说了句,惊讶之余我马上心怀感谢地朝他重重点了点头,还小
声回敬了同样的问候语。可当电梯门关上时却猛然醒悟药商的那
句话是冲着那个副教授说的。他们一天在医学部摸上摸下,对头
面人物哪有不晓之理。这时旁边的几个药商已小声笑开了。我顿
时面红耳赤,仿佛被人揭了什么老底似的,真想把这些日本人臭
骂一顿,一边又暗骂自己没骨气,即使这句话是对我说的,最多
也只应该朝发出声音的方向模糊点头示意而已,现在却一副受宠
若惊的样子。
我对自己的这次表现沮丧了好几天。再遇这些药商时,我已
是把脸板得紧紧的,尽量把步子迈得从容不迫。
《海外版 》1998-08-04 第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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