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秋

　　《鲁迅文献图传》是鲁迅博
物馆编著的图文并茂、展现鲁迅
一生光辉业绩、弘扬鲁迅精神的
图书。作为本书的责任编辑，我
想约请久闻大名的张守义先生为

此书作“包装”。

　　由鲁迅博物馆馆长时煜华先生搭桥，约定在北京咸亨酒店与
张先生谋面。这家酒店是精明的绍兴人创办的，建筑颇具江南水
乡风格，门前有一尊孔乙己穿长衫的古铜色塑像，店堂里摆放着
一坛坛盖着红布的泥封绍兴老酒，摆放着古色古香的八仙桌和长
条凳，服务小姐身着绍兴民间服饰、操一口吴侬软语。

　　我正欣赏着周围环境时，时馆长领着张先生进来了，只见他
手提一个鼓鼓囊囊的大纸袋，面庞清瘦，头发蓬乱，满脸的胡茬—
——显然很长时间没有修面了。他上身穿一件茄克衫，敞着怀，
露出里面一件旧毛衣，衣服上隐约可见斑斓的颜料和墨渍，脚上
的皮鞋附着一层土灰。

　　绍兴酒是用上等米酿造的，呈棕红色，醇香适口，常不知不
觉中使人入醉。几杯酒后，张先生话也随之越来越多，成了餐桌
上的中心。他说：“今天我们是坐在咸亨酒店，喝绍兴酒，出鲁
迅书。我和鲁迅有缘，从小爱读鲁迅的书，喜欢鲁迅小说中的人
物，给鲁迅小说做过插图。”说着他从纸袋中摸出一幅鲁迅侧面
的剪影头像：抖擞的寸发、上翘的唇胡，抓住了鲁迅的面部特色，
最具鲁迅的精神风貌。“你们看我像鲁迅还是鲁迅像我？”张守
义先生说着把画平举起来，自己也把脸侧向一边，真是惊人的相
似！张先生接着说：“这幅画是照我的侧面像画的，只是加上了
胡子，一次导演选演员，还让我扮演鲁迅呢！”

　　酒过三巡，张先生兴致越来越高，他转向我说：“出这本书
很有价值，我很高兴为鲁迅的书搞装帧，但是有一个条件……”，
我以为张先生要“开价”，有准备地侧过耳去。他接着说：“我
设计这本书，先要从感情上、理性上、认识上走进鲁迅的精神世
界，熟悉书中内容，进入状态，请给我两个月的时间，才能感而
思之，思而集之，集而满之，满而作之。现在有些人搞装帧是在
‘画’，是色彩和图形的拼合，还有些纯电脑制作，有形无神，
没有创意和设计，没有思想深度和内涵，我是不赞赏的。”他提
出设计前要看鲁迅的资料和展览。接着又说：“我搞一本西藏风
情和有关日本的图书装帧设计，特意学会了藏语歌和日语歌。”
说着，张先生从座位上站起来，唱起了藏语歌《在北京的金山上》
和日语歌《拉网小调》，他唱得有滋有味，舞之蹈之，忘情地像
个小孩子那样兴奋。这就是真实的张守义，全然忘记了他已是近
七十岁的人，全然没有名人的作派，全然是一位可敬、可亲、可
信赖的朋友。我和他的距离马上就拉近了。

　　一个月后，我如约来到张守义先生家。来到中厅后，好长时
间不见张先生露面，正迷惑，房间门开了，张先生满面春风地正
要走出来，又被夫人拉住，硬给他套上了一件短毛呢大衣。张先
生和第一次见面时判若两人，衣服合体，清清气气，一派学者风
度。原来这位专门给书籍搞“包装”的艺术家，事业上投入到忘
我的境地，忽视了“包装”自己，刚才在里屋让夫人为其“包装
”。

　　张守义先生打开电脑，一幅已设计好的封面和前后环衬，跃
然而出。整个设计以鲁迅生前所喜欢的黑白两色为基调，显得凝
重沉稳、简洁明快。封面采用布纹纸面精装，在淡青色的纸上，
有淡浓三个不同层次。第一层以鲁迅自传衬底，第二层以鲁迅侧
面剪影压凹，第三层印刷鲁迅体书名。这种由浅入深、渐次变重
的色调，使人看起来有深度感、层次感和立体感。为避免沉闷和
呆板，采取了两种措施，一是巧妙利用手书原稿纸上的红色线条
和鲁迅印章，跳出一点红色；二是把作衬底的鲁迅手书，稍微倾
斜，使画面有变化、有动感。封底的设计也别具匠心，他选择了
两件最有代表性、最有寓意的文物，一是伴随鲁迅先生笔耕一生
的玻璃罩灯，二是在古色古香的铜笔架上，插上几管被鲁迅先生
视为武器的“金不换”毛笔。前后环衬也寓意深刻，他选用了一
幅有鲁迅故乡小桥流水和乌篷船的照片，淡化处理后有一种亦真
亦幻，空旷深邃的意境。在前后环衬上，分别叠印上最能反映鲁
迅一生追求的两幅手书条幅：“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
索”、“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这次和张守义先生的交往，使我受益匪浅。我体味到装帧是
一门独特的艺术，是心灵上的创造和感应，是对图书思想内涵的
强化和深化，装帧这张“皮”要和书的内容有机地结合起来，才
具有完美的艺术魅力。

《海外版 》1998-08-04 第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