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鲁迅的收藏与创作
相得益彰
周倜
本世纪初,在北京的文化人、画家与文职官吏,很喜欢逛
琉璃厂与“小市”。最典型的代表当属周树人先生。
笔者在通读《鲁迅日记》的时候,顺便作了一个小统计。
结果是:从1912年5月初周树人应教育总长蔡元培先生之邀抵达
北京供职,到1926年8月离京南下到厦门大学任教,在旅京的1
4年又4个月里,周树人(1918年5月以后笔名“鲁迅”)共计逛
琉璃厂、劝业场等地的旧书店、古董铺与地摊573次,逛宣武门
外地摊“小市”164次。
1915年至1916年,是周树人热衷于考古与收藏的高潮期。
在这两年之内,他逛琉璃厂174次,逛“小市”76次,即平均每
周逛2.5次,其热情与频率显然大大超过当代京城每周必逛“
潘家园”早市的收藏“发烧友”。
在他旅京10多年的时间里,特别是在“五四运动”前夕以
“鲁迅”的笔名连续发表随感录与小说以前,似乎可以说,业
余收藏家周树人先生的主要学术活动与主要娱乐活动,就是跑
琉璃厂与逛“小市”。他从事收藏活动的规律是,下班后顺道
或绕道逛琉璃厂与“小市”,假日经常逛书肆、古董铺或地摊;
偶因病痛休假,只要不发烧,吃了药“照逛不误”,收到“月
俸”后,必逛琉璃厂,成批“选购”;有时囊中羞涩,不得不
借钱花,也不停止收藏宝物。在他的日记中,对于逛琉璃厂、
逛小市,如购买古书、画册、碑刻造像拓本、佛经佛像、古泉、
铜镜,可谓比比皆是,几乎每页必记,大大超过了到教育部上
班与到下属单位“视事”的记录,充分表达了他的兴趣之所在。
1918年,周树人开始以激烈抨击封建传统文化的革命作家
的姿态出现,用“鲁迅”笔名发表第一篇现代白话小说《狂人
日记》,为新文化的诞生而“呐喊”。可是,他在以笔投入战
斗之余,却照常不误“玩收藏”。在这一年里他又跑了64次琉
璃厂与厂甸庙会,逛了16次“小市”,为继续收藏古书、碑刻
拓本与铜镜、古泉等文物花了400块银元。这一年他收藏了数以
百计的古书与古碑刻造像拓片,还有许多考古学工具书。
鲁迅的收藏活动,不仅限于北京,而且远及上海、南京、
杭州、西安、洛阳、辽宁甚至“迪化”(今乌鲁木齐)。1924
年夏天,鲁迅应邀赴西安讲学,途经郑州、洛阳等地,他所到
之处,“第一选择”就是逛古董店铺。他在西安古城逗留了10
多天,除了多次外出参观、发表讲演外,他还逛了七八次古董
店铺。据一位曾在西安陪他逛商店的老人回忆,鲁迅说话绍兴
乡音重,走进古董店就说要买“鲁吉”,古玩店老板根本不知
所云,连续跑了好几家古玩铺,店老板都说“没有”,陪同人
员以为他要买“卤鸡”,一无所获。其实他在“玩收藏”时同
样表现出锲而不舍的顽强钻研精神,此次出差西安,他一下子
收藏了5件罕见的“弩机”,还收藏到在京城很难得到的出土文
物乐伎陶俑与“四喜”铜镜,此事有日记为证。
现在,我们可以总结、分析一下:作为收藏家的鲁迅,在
旅居北京的14年间,总共收藏了几种古董、多少文物?
一、古代与近代图书、画册、佛经与考古工具书,3800多
册;
二、古代碑刻、造像的拓片,包括书法、篆刻资料、人物
造像、墓志铭等等,共计4000多张;三、古代钱币,许多是战
国与秦、汉时期有铭文、有特点的刀币、布币,207枚;
四、出土陶俑,包括人物俑、动物俑,46件;
五、古代铜器,包括铜镜、铜尊、铜佛造像与弩机、箭镞
等兵器,44件;
六、古瓷器,包括瓷瓶、水盂、印盒、小动物,9件;
七、带墓志铭文的古砖,5块;
八、古代石雕艺术品,两件;
九、古玉器,两件。
鲁迅实际拥有的收藏品,比上述统计数字只会更多,而不
会少于此数。因为他1922年的日记“原稿已失落”,统计数字
缺少一年。
为了购买上述收藏品,鲁迅共计花了3957元,其中大部分
是银元,一部分是民国纸币。粗算,约合当今人民币20万元。
当然,这也是“据不完全统计……”1919年8月,鲁迅为了迎接
老母与二弟(周作人)等周氏三代人“举家迁京”,首次在八
道湾买下独门独院的9间房,不算装修花了3200多元。也就是说,
他用于收藏古书与文物所花的钱比买房款还要多。
鲁迅在赴京“前十年”的收藏活动、考古经历,使他在历
史知识、鉴赏能力与独到见解等方面非常“富有”,而这种精
神上的“特立独行”与十分“富有”,对他在“后十年”取得
开拓性的创作成就显然是大有裨益的。
鲁迅的考古、收藏活动与写作生涯,可以说是互相渗透,
甚至“合二而一”的。他的收藏研究与创作成果显然是相辅相
成、相得益彰的。姑且不说他编辑、校订出版的《嵇康集》、
《唐宋传奇集》与编写的《中国小说史略》等书都是收藏、研
究古籍的直接成果,就是他的许多杂文、随感录,也与他的收
藏经历与鉴赏经验有密切关系。
鲁迅在1925年写的《看镜有感》,首先从自己收藏的汉唐
铜镜(作者注:实为唐镜,因为在汉代铜镜上尚未出现葡萄纹
饰)谈起,往下笔锋一转,讲出发人深思的大道理,说汉唐“
魄力究竟雄大,人民具有不至于为异族奴隶的自信心,或者竟
毫未想到,凡取用外来事物的时候,就如将彼俘来一样,自由
驱使,绝不介怀。一到衰弊陵夷之际,神经可就衰弱过敏了,
每遇外国东西,便觉得仿佛彼来俘我一样,推拒,惶恐,退缩,
逃避,抖成一团,又必想一篇道理来掩饰,而国粹遂成为孱王
和孱奴的宝贝。”“但是要进步或不退步,总须时时自出新裁,
至少也必取材异域,倘若各种顾忌,各种小心,各种唠叨,这
么做即违了祖宗,那么做又像了夷狄,终生惴惴如在薄冰上,
发抖尚且来不及,怎么会做出好东西来。”鲁迅主张“放开度
量,大胆地,无畏地,将新文化尽量吸收……”
早在70年前,就能讲出这一番许多人直至“改革开放新时
期”才懂得的道理———对内要改革,对外要开放,尽量吸收
新文化与有益的外来文化,而这正是国家民族具有自信心、进
取心的表现……鲁迅知古通今的渊博知识,洞悉时势国情的深
刻思想以及惊人的预见性,恐怕都是一般的作家难以企及的。
可是,笔者不禁要问,假若鲁迅年轻时没有“玩”过收藏,没
有“摆弄”过、细看过许多面古代的铜镜,不熟悉汉、唐、宋
代铜镜的时代特征、装饰风格与优劣异同,他能够写出这样生
动、精彩而又鞭辟入里的文章来吗?
在鲁迅的著作中,像这样的例子很多,真可谓不胜枚举。
3000年间各种文物的知识图像与鉴赏印象早已渗入了伟大作家
的血液与脑汁,因此无论是在谈话、演讲,还是在写作、论战
时,闪烁出来的智慧之光,分泌出的血液与脑汁,似乎都带有
一种青铜器、古陶瓷、古书、古画、古碑帖的味道,一种浓郁
古朴的美。无数事实表明,鲁迅早期在琉璃厂与“小市”的收
藏活动与博览群书,包括钻研大量古碑帖、字画、墓志铭,与
他后期在创作与学术研究领域取得巨大成就有着极为密切的关
系。否则,几乎难以想象,他的知识、素材何以那么广博丰富,
他对旧传统、旧文化的解剖与批判,何以那么深刻透彻。
郭沫若研究过鲁迅的收藏活动,对鲁迅的收藏评价甚高,
认为他搜罗丰富,特别是秦代以后的金石铭刻等方面搜罗得多。
郭沫若认为,鲁迅辑录逸书,校订典籍,尤其是撰写出《中国
小说史略》,是前无古人的拓荒工作与权威成就,领导了百万
后学。
《海外版 》1998-08-21 第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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