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鼎山

　　纳博科夫名著《洛丽塔》第二
度搬上银幕，又引得文艺界议论纷
纷。这部有关中年男子爱上一个1
2岁养女的小说在50年代出版时早
已引起文坛论争。第一部电影由名

导演斯坦莱·库贝里克于1962年推出。这部新拍的，导演是艾
德里安·林纳，他经过多番周折，也没能获得影片批发商的支
持，只能先给有线电视台放映。现在消息传来，新摄制的《洛
丽塔》终于能够登上电影院的银幕。一部“臭名昭著”的文学
著作改编的电影新片会不会再引起一阵骚动呢？

　　　我在60年代读过《洛丽塔》原著，也看过库贝里克的电
影（由当时英国大明星詹姆斯·梅森主演），这次新片的主角
杰罗米·艾恩斯也是英国明星。我熟知纳博科夫的故事，现已
没有兴趣观看这部新片。勾起我的记忆的是《洛丽塔》作为文
学作品在世界文坛上所遇到的各种波折的历史。它在美国首次
由普特南书局于1958年出版，已有40年历史。当初由于故事内
容被视为“淫秽”，曾受到4个美国书局的拒绝。初次印行其实
是在1955年，出版者是巴黎一家以出版春宫小说著名的奥林匹
亚书局。不久，此书也被法国当局所禁。不过任何对思想与出
版自由的管束都有漏洞。1958年普特南的版本立时畅销，为书
局赚了不少钱。

　　读过《洛丽塔》（中国江苏文艺出版社于1989年出版了于
晓丹的译本）的人都知道，《洛丽塔》前几页载有一个虚构人
物约翰·雷教授所写的“楔子”，其中预言此书可使家长们更
为警惕，形成一个令儿童更为安全的世界。纳博科夫用这个噱
头来标榜《洛丽塔》是部注重道德、改良社会的小说，显然他
在写作时预知自己的作品会在文坛引起一场风波（他原来拟定
的书名是《海边王国》）。

　　可是今日美国文艺界的保守派仍坚持他们固执的原见。当
《洛丽塔》新片制成的消息传来，新保守主义作家诺曼·波陶
瑞兹在《评论》杂志著文，指出《洛丽塔》应为“近来美国成
人狎弄儿童的风气”负一定责任。

　　书中主人公亨伯特自己承认，他并不是历史上爱上幼女的
第一个男子（“毕竟，但丁也曾疯狂地爱上9岁的贝亚特丽采…
…”）。新片导演林纳如此为《洛丽塔》辩护：“可耻的事实
是：好人也具有狎弄儿童的欲望。我相信，许多成人都很被未
成年的女孩吸引。”

　　当《洛丽塔》初次出版时，哈佛文学教授哈雷·勒文搬出
一个奇怪的比喻。他说《洛丽塔》是历史一课，亨伯特代表欧
洲，洛丽塔代表美国。“《洛丽塔》象征一个老年的欧洲知识
分子，他前来美国，爱上了新世界，但是失望地发现它尚没有
成熟。”乔治敦大学文学教授达格拉斯·安德森同样指出了亨
伯特代表战前欧洲，洛丽塔代表战后美国。这类理论似乎过分
矫揉造作。

　　女作家伊丽莎白·珍威于1958年《纽约时报·书评周刊》
所发表的书评，在我看来最为合理：“……亨伯特是个受爱情
欲望驱使的普通人，他对洛丽塔的觊觎到了不把她当做人、只
把她看做梦中虚构肉体的地步———这种狂热的感情难道不是
宇宙性的、历史永恒的吗？”莎士比亚悲剧具有这种经典著作
不朽的特性：横的宇宙性，纵的永恒性。《洛丽塔》被视为文
学巨作，原因亦在于此。

　　自从《洛丽塔》于40年代问世以来，世界经过了剧烈的变
化，儿童早熟已是普遍的现象。至少在美国，电视上充满了未
成年儿童开枪杀人、女童未婚怀孕的新闻，《洛丽塔》新片的
放映在我看来，恐怕不会引起40年前那样的骚动。▲

《环球时报 》1998-09-13 第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