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特约记者　杨　义　胡
　斌　　 本报记者　胡锡进　丁
　子

　　长江今年的大洪水留给我们的
记忆太多太多了，以至于我们回首
刚刚过去的几十天时，已经搞不清

许多事件的因果先后，记忆中只有一首流动着的、轰轰烈烈的、
让我们感叹大自然和人类都是那么悲壮的诗。梳理一下母亲河
和我们自己，我们清理出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断，以资自己和读
者备忘。

　　洪水冲向大禹的后代

　　今年国家防汛抗旱总指挥部发布的第一号汛情通报是6月1
9日，但可以肯定地说，当时在民间和传媒中，它被当成了当局
的例行公事。第一个里程碑或许是6月30日，那一天，长江全线
超过警戒水位，国家防总在发出的紧急通知中首次使用了后来
全中国人家喻户晓、耳熟能详的四个字———“严防死守”。
也是同一天，九江大堤出现裂缝，堤上军民率先喊出以后同样
被写在旗上、牌子上，震动全中国的一句话———“誓与大堤
共存亡”。长江的超大洪水，朝着大禹的后代滚滚而来。

　　刚进入7月，长江便迎来了第一次洪峰。7月5日，湖北监利
县何王庙闸段长江水位最先超过有记录以来的历史最高水位，
九江水位则超过了1954年最高洪水位。以后，“历史最高水位
”和“1954年最高水位”成为搞不清楚“多少多少米”的普通
中国人判断长江形势的主要参照坐标。大概就是这些日子前后，
背诵惯了“长江三峡巫峡长”的中国人被上了一堂水文地理课—
——长江从湖北枝城到湖南城陵矶的一段还有一个名字叫荆江，
全长337公里，而且“万里长江，险在荆江”。但到底有多险呢？
至少在没有看到它的流域外的民间，这个险仍被认为是可以侥
幸躲过的。

　　真正浇醒了全中国人的是7月下旬武汉的“世纪暴雨”。当
月21日凌晨4时起，延续两天，上苍竟疯狂地向这座城市倾泻了
457毫米的降水，堪称世纪一遇。各地报纸、电视台把武汉市里
“能撑船”的一个个画面直观地传遍全中国，震聋发聩。在这
之后，洪峰叠起，甚至首尾相接，水位不断刷新历史记录，江
堤、湖堤四处告急，“溃漫”、“管涌”迅速成为媒体中的常
用词汇，全国人民被紧紧地抓在电视机前。

　　一共8次洪峰，长江干堤在九江郊区决口一次，但有惊无险。
回顾那些一次次被宣布为“决战的”、“最关键的”日子，最
惊心动魄的时刻当属第三次和第六次洪峰期间。最紧张的场面、
最扣人心弦的悬念集中发生在荆江两岸。监利、公安等过去不
为人知的小县在洪水中成名。监利许多民垸弃守蓄洪，人民生
命财产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当时许多中国人还不知道“垸”字
念“院”还是念“宛”。公安县在已经撤退50万居民的情况下，
在最后时刻幸免分洪。

　　加上东北嫩江松花江流域“第二战场”的损失，官方公布
的受灾直接损失总数为1666亿元人民币，死亡3004人。官方在
公布这些数字时没有做出进一步权威说明，但财产损失一项中
最大的部分被普遍认为是民房和相关财产。

　　长江：两条悲壮的人堤

　　中华民族的历史从一定意义上说就是抗御洪水的历史。黄
河长江两大流域的人民自古就是在洪水的威胁下创造出文明和
繁荣。本次抗御长江洪水，数百万军民进驻大堤，严防死守，
许多险段的守卫密度几乎不到几米就有一个人。长江大堤成为
两条悲壮的人堤。人类抗洪史上，或许还从未有过如此恢宏的
人水大搏斗。

　　中国高层大出动，领导人纷纷亲临长江、松花江指导抗洪
救灾是本次抗洪前线激动人心的亮点。国家主席江泽民因洪灾
推迟出访俄罗斯和日本，创下中国近年外交史上国家领导人因
自然灾害推迟出访的先例。

　　尽管国人早已习惯了军队在灾害面前冲锋陷阵，但本次解
放军的出色表现，仍然让许多灾民和电视机前的观众动容落泪。
仅向长江沿线，人民解放军和武警部队就出动17．8万人，被媒
体敏感地总结为“自渡江战役以来我军在长江沿线最大的一次
军事集结”。加上东北抗洪“第二战场 ”，师团级干部就有5
000多人，将军110多人，足能编一个“将军连”。这次江堤出
现的大多数险情都是主要靠军人排除的，战士、将军们手挽手
跳入江中，成百上千的军人背着沙袋呼喊着冲上险堤的场面令
人久久不能忘怀。

　　有良心的中国人必须永远记住那些在洪水中英勇牺牲的伟
大军人，他们是：高建成，33岁，在 洲湾抢险中为抢救8名
群众和战友英勇献身；驻鄂某舟桥旅战士杨德文、叶华林以及
同他们一道牺牲的空降兵某部17名官兵……

　　我们还必须记住胡继成，23岁，连续与洪水搏斗40余天，
身负重伤，带病上堤，最后倒在大堤上；还有农民段玉华、大
学生李伟、团总支书记彭志龙等等这些并非军人、但同样在洪
水中英勇献身的普通人。

　　一个还不太懂事的6岁小女孩江珊，震动了全中国。她是湖
北省嘉鱼县人，洪水来时，她眼看着母亲、奶奶先后被大浪冲
走，她自己抱着树枝，奇迹般地坚持了9小时，直到救援到来。
普通的孩子在这种情况下可能吓也得吓死，但她却顽强地活了
下来。感谢湖北电视台的记者冒死拍下了这一动人场面。千百
万中国观众被这个小生命的顽强求生打动得掉下眼泪。从这个
不懂事孩子的求生本能中，我们看到了人类本性中的坚强与伟
大，生命本身的坚强与伟大。

　　新闻记者成为这次抗洪救灾中相当突出的群体。由于大量
年轻记者身穿迷彩服，甚至在灾后形成大城市里的“迷彩流行
色”。虽然没有权威的全面统计数字，但就具体单位来说，仅
中央电视台就向三江派出400多人，新华社派出200多人。可以
肯定地说，这是中国新闻界近年来对一个具体事件最大规模的
现场大报道，报道的透明度也是空前的。各媒体恐后争先，甚
至纷纷在记者的前面加上“前线”二字，开辟“前线记者专栏
”。人民日报火速给摄影记者配备数码相机，给驻地记者配备
了图片传真机，中国青年报给记者配备了价格昂贵的底片传真
机，实力雄厚的中央电视台更是使用直升机进行现场报道。所
有这一切极有可能加快中国媒体技术和报道方式的“革命”，
对中国新闻的今后发展产生深远的刺激和影响。

　　如果说抗御洪水直接发生在沿江流域，那么以捐钱捐物为
中心的大赈灾则漫向全中国，并把1998抗洪救灾真正变成了全
体中华民族的伟大行动。以8月16日中央电视台的赈灾义演为标
志，赈灾行动全面铺开。那场明星太多，每人只有说一两句话、
唱一两句歌词机会的大义演，堪称人心大检阅，一下子募集6亿
多元，旅美华人李玉玲一人捐出3000多万元。接下来的义演募
捐额竟又创出新高。在这前后，城市街道动起来了，乡村动起
来了。许多感人的捐款故事频频见诸报端。在郑州市青少年管
教所，72名受管教人员也自愿捐出800多元，其中一个学员说：
“我虽是有罪之人，但这10元钱是干净的。”

　　这次大赈灾的一个突出特点是奉献爱心的色彩相当浓重，
其中有代表性的一笔是对灾区学生的直接对口捐助。一些报纸
连续发表灾区学生考上大、中专院校，但因受灾无钱报到就学
的消息，并刊出这些学生的照片。优秀的孩子考上大学却无钱
就学，是最牵动人心的事，一时间，　“我们帮你”的声音传
遍华夏。。私人捐助纷至沓来，各大专院校也相继免费接收灾
区学生。这样的捐助额数目不大，但社会冲击力极强，让全社
会都感到了值得珍贵的人间温暖。这对我们正在转型中的社会
道德体系的形成和完善肯定会产生积极、深刻的影响。

　　这次全国范围的抗洪救灾中也出了几桩丑闻，但涉及的人
员官级都不高。影响较大的、被“杀一儆百”的有九江县委组
织部长欧阳礼郴及广东恩平市人事局局长黄汉良、市编制委员
会办公室主任岑惠文等。

　　水临城下的反思

　　还在人们全神关注肆虐沿江两岸的滔天洪水时，已有有识
之士透过这次特大洪灾，开始反思成因，为长江号脉，各媒体
也紧跟其后，以空前关注这次特大洪灾的热情总结长江洪水连
年不断，今年尤甚的原因所在。

　　《工人日报》8月9日刊载刘建武《洪灾不能全怪“老天爷
”》的文章；《羊城晚报》8月14日刊载大庆《洪水为啥年年有》
的文章；《南方周末》8月21日两版篇幅报道《记者在长江流域》
的“特别行动”……与此同时， 电视台镜头也纷纷对准长江上
游。

　　各种结论中，最沉痛、最激烈的一条是：今年的长江洪水
很大程度上肇始于人们长期对长江流域生态环境，特别是上游
森林植被的严重破坏。长江流域的森林覆盖率已从1957年的22％
降到1986年的10％，如今，从金沙江到岷江沿途几百公里的茂
密森林已荡然无存。失去森林保护，每年汛期来到，两岸军民
便忙于筑高堤坝。如此“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水涨堤涨，
风险越筑越高。

　　保护森林并不是新的话题，而早已成了专家、媒体乃至官
方的老生常谈，但这一次，人们似乎动了真感情，痛心疾首。
8月28日，湖北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朱纯宣在全国人大常委会议
上作题为《痛定思痛，根治长江水患》的发言，他特别提到，
沿长江流域承雨面积之内必须封山育林，禁止滥砍乱伐。8月3
1日，朱镕基总理在哈尔滨亲切会见我国林业系统老劳模马永顺
时说，要下最大的决心，封山植树，退耕还林，恢复植被，保
护生态，把砍树人变成种树人。马永顺这位当年的“砍树劳模
”、如今的“植树劳模”一时间成为媒体热点。9月1日起，四
川省实 施天然林资源保护工程，停止采伐天然林。

　　人与水争地是人们为特大洪灾把脉的第二个结论。长期以
来，人们围垦长江流域丰富的湖泊，得到的是大自然“十年九
淹”的报应。据统计，几十年来，湖北、湖南、江西、安徽四
省共围垦湖区湿地1700万亩，使得长江沿线湖泊急剧萎缩，调
洪蓄洪能力大大降低。一旦长江中游地区有较大降雨，就会叠
加长江洪峰，而湖区的圩垸更是在洪水的直接威胁之下。相对
而言，“退田还湖”是个较有新意的话题，媒体上已能听到这
种痛苦但却是理智的声音。

　　今年长江特大洪灾，暴露出我国的防洪水利建设严重滞后，
江河防洪标准普遍偏低。在许多地区，五六十年代修建的水利
设施不是年久失修，就是遭到人为破坏。这些年甚至常能听到
对修建水库的不满声音。但防洪水利工程的作用是巨大的。当
人们惊诧于今年长江第七次、第八次洪峰平稳地通过时，葛洲
坝和清江隔河岩水库已经为错开长江洪峰立下汗马功劳。有专
家说，三峡工程的建设成功，将使今年规模的长江洪水得以避
免。因为它的设计标准是千年一遇。

　　增加水患意识，强化法律意识，严格依法治理长江，是人
们为长江把脉开出的第四剂良方。与此相呼应，整个水灾期间，
各媒体不断曝光违法侵占河床地、在行洪区搞违章建筑这些平
日里司空见惯的不法行为，形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局面。

　　结束语

　　长江洪水终于退去了，宽阔的、又高出一截的江堤将很快
完全裸露出来，让我们产生不堪回首的沧桑感。新的大洪水将
什么时候到来？我们能战胜它吗？权且这样预言吧：新洪水肯
定会来，能不能战胜它，将取决于我们届时的英勇程度，也将
取决于我们今天痛心、清醒的程度，即在1998年之后，我们是
否真的变得聪明起来。▲

《环球时报 》1998-09-13 第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