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众议 　　阿根廷作家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同中国有缘，因此， 在中国知道他的人可能超过他祖国的人口。但是，这个出生于 1899年8月24日的早产儿从未到过中国，尽管他有一种感觉，觉 得自己“一直身在中国”。这是因为，在他的心目中，中国是 悠远和神秘的代名词，是书的策源地。 　　且说博尔赫斯从小视力不佳，中年时期又因青光眼等顽疾 而苦不堪言，晚年双目失明。因之，世界对于他始终是模糊的、 黑暗的。他的一生几乎都是在图书馆里，在对现实的似是而非 的感知、对世界的白日梦似的幻想中度过的。美国作家詹姆斯 ·伍德尔正是基于这一点，把博尔赫斯戏称为“书镜中人”。 遗憾的是，詹姆斯·伍德尔有点儿本末倒置：因为刻意强调生 活而把镜子（生活的映像）放在了首要位置，从而忽略了作为 定语的关键：书。其实，在博尔赫斯那里，书才是最重要的。 姑且举例说明： 　　博尔赫斯有一根中国手杖（由于失明，手杖代替了眼睛， 因此他钟爱手杖是不可避免的），但却不清楚它的准确形状和 颜色，也不清楚它的制作者是男是女、信仰何如。但他想象它 是古老帝国的一部分，而这个古老的帝国修筑了万里长城，从 而从空间和时间两个方面实现了历史性的禁锢：永恒。这个古 老的帝国还孕育了一个名叫庄周的人，此人不知道自己做梦变 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做梦变成了他。他相信冥冥之中有玄机，他 和手杖之间存在着某种神秘的联系也未可知：也许有人早就预 见到这种联系，也许世界就是由这种联系构成的……（《漆手 杖》、《长城和书》，等等） 　　手杖好比镜子（或者生活中的任何真实），在博尔赫斯面 前只不过是一个模糊的感发物，充其量是一种比喻、一种象征， 而书（长城，庄周和神秘、邈远的一切）却是对象、是主题。 若非如此，博尔赫斯便不成其为“作家们的作家”、“书家们 的书家”。 　　对博尔赫斯而言，书（当然还有他看不见的电脑）是人类、 世界的代名词，别的都只是它的表征。因此，在他发表的10余 本小说集、10余本散文集和20余本诗集中，书被赋予了大千世 界的各种形态。它们不断地重复、衍生，直至无限，犹如多面 幻镜中的同一个不同形象。因此，从最最简要的层面上看，博 尔赫斯并非只是为了表现世界而求助于书，而是本末倒置地把 书看做世界的存在与本原。因此，拿最简要的话语来说，博尔 赫斯的意义在于用书（以及书的抽象、神秘和邈远）消解现实， 或者说是虚幻地建立虚幻，一如他偏爱的“柯尔律治之花”： 假如你做梦去了天堂并从天使那里收到一支鲜花，假如梦醒时 鲜花就在手中……又会怎样？ 　　至于小说作法，他多半也是从书到书，“乘美者游心”。 比如他从柯尔律治的假设生发出许许多多的假设：假设永生是 存在的（《永生》），假设一个人可以在同一条河里洗两次澡 （《菲茨杰拉德之谜》）；又比如他从芝诺的悖论（“飞矢不 动”）衍生出一系列新的悖论：“时间不动”（《秘密武器》） ，暂时即永恒（《德意志安魂曲》），个别即全体（《阿莱夫》 ）；再比如他从笛卡尔等人的二元论推演出两个博尔赫斯的故 事（《另一个》），从《庄周梦蝶》化育出梦的无限绵延（《 圆形废墟》）…… 　　总之，书几乎是博尔赫斯所从出和所指向的唯一。这多少 令人迁思我们的先人和先人的书崇拜（当然还有因为崇拜书而 焚书）。博尔赫斯没有来过中国———他心目中的古老帝国， 但却一直心向往之。我常想，也许正因为他没有来过，才对她 保持了如此神秘、悠远、美好的想象。这种乘美游心的境界， 庄周的后人当然最能理解。▲ 《环球时报》　(1999年08月20日第1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