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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庞革平中国青年报记者陈志文
编者按:去夏今春,本报多次接到举报信,反映1
9 9 7 年普通高校招生考试期间,广西陆川县发生大面
积高考舞弊事件。为了弄清事实真相,本报记者和中国
青年报记者、中央电视台记者克服重重困难,对此案进
行联合采访。目前,此案已被有关部门彻底查清,现将
记者在陆川调查此案的事实真相公布如下。
1 9 9 7 年7 月高考阅卷期间,评卷教师发现陆川
县部分考生答卷存在雷同现象。自治区党委、政府迅速
组成有纪检、监察、公安、教委等部门参加的联合调查
组进驻陆川。经过对陆川县参加高考的1 6 0 0 多名考
生的答卷认真复查,确认答卷雷同、作弊证据确凿的有
5 0 0 多份,调查组还在有关考场查获了一些夹带进场
考试的纸条。
纸条、旗语皆成作弊工具
当时考场上到底乱到了什么程度?雷同答卷是怎么
产生的?对此,许多教师、同学均不愿接受记者的采访
。记者费尽周折,终于找到了几名被退回来的学生。陆
川中学一名同学在记者再三保证不透露他的姓名及被退
前所在学校的前提下,向记者介绍了相关情况:考试前
有点权势的人,都事先为自己的孩子安排好座位。7 月
7 日一开考,就有考生相互商量,传答案,监考教师也
不怎么管,比平时的“段考”、“期考”还松。第一门
一放松,后面就乱了,个别教师觉得过分了,也只是敲
敲桌子。到后来,老师想管都管不过来了,制止了这边
,那边又开始了。“多数学生作弊都是逼出来的,开始
也不敢抄,可到最后,你不抄,你就吃亏!”他强调说
。
陆川一中一名学生在否定了自己有作弊行为后回忆
说:“7 月7 日,当我们忐忑不安地走进考场时,发现
监考老师都显得很亲切。考试开始后,有的同学左顾右
盼,有的同学交头接耳,监考老师都没有及时制止。8
日和9 日考试时,胆子大一点的同学互递纸条,要求上
厕所的同学也特别多。”
1 9 9 7 年1 2 月5 日,离休老干部陈东明在陆川
县街头激动地向记者介绍了他所了解的情况:这是有组
织、有计划、有领导的,连老师都“做通”了。一些教
师做题,并传给同学,所以同学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据了解,在考试前,高考指标(升学人数)便已下
达给了每个学校和教师。开考后,在一些考场,高考试
题被早已安排的人传出考场。考场外,则有事先安排的
教师做出答案,并迅速被传回考场,以便考生传抄。正
因为如此,一些笔误也广泛地出现在了不同的答卷上,
这成为认定雷同答卷的有力证据之一。国家教委有关调
查人员介绍,有些考点甚至安排了专人通过“打旗语”
向考生传递答案,有些则通过墨水瓶等的摆放来传递答
案。据悉,在后来的调查中,搜集到的用来传答案的纸
条就贴了一大本。有的甚至是在高考结束2 0 多天后,
调查人员在考场发现的。
不良示范:考大学可以抄
一些群众也纷纷向记者反映,那两天教师就差公开
摆摊了,一些人拿着题找教师做,做一道给一笔钱,而
且有人给传进考场。
在1 9 9 7 年高考结束后,有关负责人还在当地的
电视台露面,称赞高考考场秩序良好。
据一位高三教师介绍,某校作弊最严重的一个班5
0 多人中,就有3 0 人被查出答卷雷同。仅陆川中学,
被退回的高校新生就超过了5 0 人。这些被退回的考生
大多数又重新回到各中学,开始复读。
作弊事件在当地引起了强烈反响,成为街头巷尾的
热门话题。摆小摊的、开出租摩托的、旅馆里的服务员
,甚至从外地出差至此的人都能给记者讲出一些有关此
次高考舞弊的事。在陆川一中,一位初一小同学告诉记
者,同学们都在议论这件事,觉得应该靠真本事竞争;
但一些学习不好的同学也表示:学不学无所谓,反正将
来考大学可以抄。在早点摊上,一主妇也说,她让上二
年级的孩子好好学习,但孩子反驳说:“大哥哥、大姐
姐们不是都在抄吗!”
高升学率“逼良为娼”
陆川为什么会发生如此严重的高考舞弊案?为什么
会有如此多的人参与?
陆川一中的退休教师吕老师说,原因是多种的,有
社会风气不好的原因,也有以升学率、考试成绩评价教
师、学生好坏的原因,各个学校、各个教师,都面临“
升学指标”的压力。
陆川县教育局新任局长徐顺松说,从客观上讲,目
前社会风气不好,学校也难免受影响;从主观上讲,我
们在贯彻党的教育方针上有偏差,一味追求升学率,忽
视了学生的德育、体育等方面的教育。
广西大学一位陆川籍的学生则讲得很直接:主要原
因是过分追求升学率!“过去只是同县各学校之间竞争
,现在还要和其他县、其他学校竞争。学生水平是有限
的,升学率自然也是有限的,达到一定水平后,要再提
高,和别人争第一,只有作弊了!”
督阵忙:胡萝卜加大棒据了解,陆川县虽然从人口
上讲,在玉林市属于小县,但升学率近年在当地却是最
高的。1 9 9 6 年,陆川便以考上大学1 0 1 9 人(参
考学生1 5 0 0 人)的纪录“雄踞全地区各县市第一名
”,“陆川中学也以升学率,上重点、本科、录取人数
,各科综合平均分居全地区第一”,升学率达到了9 6
.2 %。为此,陆川县委、政府召开了一次“高考表彰
大会”,县委书记亲率县四套班子领导给各有关领导、
教师发奖,奖金总额超过了1 0 万元。该县不仅设立了
由教委主任任组长的高考备考领导小组,而且要求各个
学校也要成立高考备考领导小组,并将具体的升学指标
分到每一个学校。学校则将指标二次分配给教师、班级
,而且制定了严格的奖惩措施。县上为此专门出台了一
个“高考奖励办法”,升学率高了,不仅老师、领导能
得到不菲的奖金,而且相关的福利待遇也水到渠成,否
则就会“一无所有”。
记者手头有一份1 9 9 6 年1 1 月1 3 日的玉林市
(原玉林地区)的机关报《大众报》,该报第四版在“
陆川高考大显辉煌”的通栏标题下,用一个整版详细介
绍了陆川在1 9 9 6 年高考中备考的情况,以及获取第
一名的经验。
县教委除了成立全县的高考备考领导小组,将指标
下达外,还要向各校派驻督察组,以敦促各项任务的完
成。为解决全县高三毕业班教师配备不平衡的问题,县
教委成立了以陆川中学各科骨干教师为主的“高考备考
工作中心研究组”;县政府主管领导不仅亲自主持召开
陆川中学高中毕业班领导、教师、教委全体领导会议,
而且还“组织陆川中学毕业班教师研究出一套切合实际
,以强化训练为主,争取大面积丰收的复习方案在全县
推广”。
陆川中学则是在年初“便响亮地提出了今年高考要
夺取全地区第一名的口号”,并为此召开了“1 9 9 7
年高考夺冠总动员大会”。学校各科组织纷纷响应,形
成了“上下一条心,顽强拼搏,奋力夺冠的动人场面”
。陆川一中则在“注重学生的学习系列训练”、大搞题
海战术的同时,还将“成绩最为接近的两人组成一对竞
争对手”,以促进竞争。所有学生被分成“培尖班”、
“提高班”,以不同类型的高校为追求目标。在该校,
连兴趣小组也变成了做题小组:每次活动所要完成的练
习题不少于1 0 道,且“难度都较大,必须在规定的时
间内完成”。陆川五中则“抓考试、讲评到高考前夜”
。
据一些同学介绍,从1 9 9 6 年9 月新学期开始,
到1 9 9 7 年高考前,陆川县政府及教委有关负责人就
数次到各有关学校,参加形式各样的高考总动员大会、
高中毕业班备考会,为同学、老师“鼓气”。陆川中学
的一位毕业生告诉记者,1 9 9 7 年上半学期,他们高
三年级总共才放了一次两天的假,晚上还要上课,学生
根本没有时间回家。据知情人士介绍,该县1 9 9 7 年
的总目标是考上大学的学生突破1 1 0 0 人(考生1 6
0 0 多人)。
坏考风并非今日刮起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陆川爆发的高考舞弊案
是少数领导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择手段地争升学率而把
事情搞乱了。1 9 9 2 年有些考试就开始出问题了。”
一位老师对某些领导不择手段地追求升学率的做法也颇
为不满,“老师其实都很辛苦”。据部分老师反映,不
独高考如此,有关领导对相关的统考以及初中升高中的
考试,也都曾做过类似的鼓励及奖惩措施(在这些考试
中该县也屡夺第一)。与此相应,各中学也展开了形式
多样的升学率大战,竞争的极端化导致了一些不良考风
的出现。现任教育局局长徐顺松承认:“听说以前各乡
镇在升中学等方面,为追求升学率,考风不好。”一些
同学则反映,平时学校里的“段考”、“期考”,考风
就不怎么样。
陆川中学的阮老师在解释舞弊发生的原因时说:“
我们某位副县长在会上就公开讲了,没有理由不拿第一
。谁完不成任务,就把谁调到偏远山区去。在高压政策
下,大家都很卖力。监考教师知道领导有这个意图(指
争升学率第一),学生做弊肯定就不管了。作为监考员
,大部分都失职了。”
一位同学很坦率地告诉记者,在1 9 9 7 年的考前
动员会上,校长就公开说:“能看就看。”另一位大学
生则对陆川舞弊事件发表意见:“不能怪学生,如果可
以抄,可以看,我肯定也去看,也去抄。高考差一分二
分就可能让你上天堂或下地狱,为什么不抄?”
《华南新闻》(1 9 9 8 0 3 2 4 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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