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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境污染、资源短缺、贫富差距是社会三大矛盾,如何
解决三大矛盾,国务院将可持续性发展确定为我国基本战略。
“北京市茂献垃圾回收利用有限责任公司”系全国首创,该
公司垃圾回收产业化的实践为缓解三大矛盾提供了一个有效
途径。3月24日,记者在和义垃圾场见到该公司法人代表杜茂
献,他是四川巴中人,在京拾荒11年。如今,巴中、仪陇两
县在京拾荒者达46000人,他们是垃圾资源化、减量化的实践
者。不可否认,拾荒大军已成可持续发展的一个行业体系。
四川来的淘金者
穿着皮尔·卡丹西服的杜茂献指着高30多米的垃圾山说:
“这里已经没宝了,宝贝在对面。”对面,一道围墙圈起了
15亩地,“北京市茂献垃圾回收利用有限责任公司”的牌子
矗立其中。围墙内的人们在盖房,杜茂献说是给弟兄们盖的
宿舍,60多间房,能住400多人。目前,他的弟兄们散居在附
近村里,他要把他们圈进来,便于管理。15亩地加盖房,这
项投资,杜茂献说要40万元。东边围墙处,砖头垒起隔段:
废金属、废塑料、废纸、废橡胶、废玻璃、猪饲料……围墙
深处,有人在装车,车上是铁桶。最里端,有个养猪场,40
多头猪的饲料靠北京各大饭店提供。目前,散居京城的拾荒
大军养猪1700头。没有大门的门口,不断有人蹬着板车拉进
宝贝。来来往往的人喊杜茂献“老板”。老板杜茂献指着圈
地说:“打算在这里办个废旧物资交易市场。”
杜茂献的家就在办公室隔壁,他夫人不在,杜茂献说学
电脑去了,如今他夫人已学会开车。杜茂献的办公室内挂着
营业执照。该执照经营范围:街区扫保清洁,生活垃圾人工
收集,垃圾分选利用。注册资金20万元,营业期限:1999年
10月14日至2049年10月13日。还有一张“新编北京市区图”。
杜茂献点燃555牌烟,用烟指点着门外蹬车的人说:“我也是
从捡垃圾开始……”
1988年,小学教师杜茂献听从北京回乡的许继才说北京
故事:“我到北京捡垃圾一年多了,虽比上不足,但肯定比
你兜里有钱。在北京,垃圾能养活人呐,那是金山银山,只
要你肯捡……”那时许继才年收入两万元左右,杜茂献年收
入400多元。许继才的话,杜茂献思索了一年,比较了一年。
他自我评估:“我上过达县农学院,文化比许继才高,肯吃
苦,做事情不会比他差,他能赚钱我也能赚。”1989年12月,
杜茂献进京,落脚点是吴家场锭厂村垃圾转运站。他捡了2个
月后问收购者:“这些东西运哪儿去?”答:“塑料运河北
文安,铁皮罐、骨头运天津蓟县,玻璃运邯郸,纸运保定,
有色金属运霸县,胶皮鞋底运定州,猪饲料运楼梓庄、小屋
基养猪场……”杜茂献搞到了上述厂家的电话,奔了厂家。
一年后,他摒弃了二道贩子,直销战果。从捡垃圾月收入60
0多元到直销垃圾2000多元,杜茂献说早年走过的路是:“捡
了一的垃圾,做了两年的买卖。”这样的直销买卖,为什么
比杜茂献早来的人不做?杜茂献用一个字回答:“懒。”“
我不喜欢被人管,我喜欢管别人。”杜茂献述说自己个性。
1993年杜茂献承包了和义垃圾场。他从家乡带来大队人
马。迄今,经他带出的家乡人有6000多,滚雪球进京的巴中、
仪陇两县达46000人。46000人散居京城,杜茂献将他们组织
起来,每100个人设一个“舵”由“舵主”主管,共13个“舵
”。一“舵”即一组,如金属组、塑料组、玻璃组、纸类包
装组、鞋底胶皮组等。杜茂献封自己为“总舵主”。有事,
召集“舵主”,商讨对策。这年,进京3载的杜茂献不弯腰了,
他挺着腰板指挥乡亲们捡,然后由他统购统销。
1997年杜茂献开始养猪。曾经每天往养猪场运饲料的他
梦想自己有养猪场,“喂人家的猪不如自己养合算”。据他
观察,北京各大饭店的垃圾最肥。昆仑饭店一天的垃圾回收
后可卖1500———2000元,京广饭店的可卖8000———1000
0元……他测算,一个西城区,每天能捡3吨猪食,一年可养
活3000头猪,仅卖猪一项,就能带来可观效益。他们还把砖
头剔净码成垛,卖给农民砌院墙、猪圈。
“北京遍地是宝,”杜茂献重复第一批京城拾荒者许继
才的话,“只要肯捡。”
进京11年,现有资产百万的杜茂献展望未来,“希望政
府把我们收编,我们已从游击队走到正规军,将来就是集团
军。”把杜茂献这支散兵游勇的队伍组织成正规军的人是王
维平。王维平,北京市环卫局高级工程师、中国首席垃圾对
策专家。
垃圾是第四产业
王维平毕业于北京医学院公共卫生系。在北京医科大学
第一附属医院当过8年医生。促使王维平“自上而下”的行动
来自两本书。美国托夫勒在《第三次浪潮》中预言:“继农
业革命、工业革命、计算机革命之后,影响人类生存发展的
又一个浪潮将是在世纪之交时要出现的垃圾革命。”王维平
把第四次浪潮称为第四产业。张仲景在《伤寒杂病论》中论
述:“上医治未病之病,中医治将病之病,下医治已病之病。
”医生王维平把汉末医学家和20世纪未来学家的话联系一起,
对照自我:“垃圾产生的病菌会使我一辈子做个下医,即被
动行医。”王维平的理想———做上医。调动工作,到环卫
局搞垃圾对策。“自上而下”的另一原因是,王维平有为垃
圾抱不平的情结:“人可以不干这个不干那个,但没有一个
人不产垃圾。人均日产垃圾0.75公斤,为什么没人研究它,
让它变废为宝?”理想转化行动的过程颇艰难,违反常规的
冒险让他心里犯嘀咕:“垃圾的浪潮可能等来也可能等不来,
如果等不来,还不如做个下医。”
1986年,王维平调入北京市环境卫生研究所,他从主治
医师变成工程师。该所70%的职能是研究垃圾、粪便对策。
王维平除有公共卫生的知识外,关于垃圾的学问为零。他从
零学起,教材是国内外资料。据资料:垃圾分类,中国居世
界之先。1953年北京搞试点,1957年7月12日,《北京日报》
头版头条载:“全面推行垃圾分类。”当时的垃圾主要是炉
灰和菜帮子。随着自然灾害的来临,菜帮子成了果腹之物,
垃圾分类自然中止。然而,西方国家把中国的好东西学了去,
至今受益。
1987年,王维平上调建设部,在调查了100个城市后起草
了《全国城市环境卫生计划和十年规划》、《全国城市环境
卫生产业政策》文献。规划、政策做完了,他剖析自己:“
我只懂卫生,不懂环境。”心里内疚忐忑,“指导全国的东
西,心里没底”。他后悔“没有金刚钻,揽了瓷器活儿”。
他从国外资料中知道发达国家都在搞垃圾分类收集,分别利
用,以把垃圾资源化、减量化落在实处。但怎么实现捡、分、
运、加工一条龙规模,王维平只是想像。国情不同,远水不
解近渴,王维平决定自费赴日留学。1992年,他成了日本早
稻田大学的访问学者。 赴日前一年,许继才通过关系找
到王维平,请求承包马房、立水桥垃圾转运站。王维平说好。
许为利益驱动,没有认识到自己在做着与世界接轨的事情。
王维平鼓励他:“好好干,捡得越干净越好。”王维平打算
让许成为垃圾资源化、减量化的实践者。
循环利用 变废为宝
王维平研究“垃圾经济学”。
他做了一篇调研报告。1989年东京将垃圾对策的视点前
移到物质流通的源头,在资源开发、生产、流通、消费和废
物形成的各个环节实施循环利用,通过集约生产和消费、废
品回收,尽可能减少末端垃圾处理压力,这就等于节省了治
理费用和资源。1989年开始,东京垃圾逐年递减。王维平考
察,消减垃圾源头的对策有六项:一、净菜进城;二、限制
过分包装;三、循环利用包装物;四、建立健全废品网络回
收系统;五、垃圾计量收费;六、垃圾分类收集,分别利用。
1995年王维平回国。他在单位做了“垃圾经济学”报告。
汇报完了,有人说“狗屁”。意思是王维平照搬日本人的做
法根本行不通。王维平决心让行不通的事畅通。他做的第一
步是市场调查。
垃圾经济学里的“实验田”
1996年,许继才带杜茂献见“恩人”王维平。此时,许
继才鸟枪换炮。承诺“给王大哥买手机、汽车”。王维平一
笑,问初次见面的杜茂献啥事?杜茂献要求承包城里的垃圾
楼。王维平说好。王维平也提出两个条件:一、你们听我的;
二、双休日你们去哪儿我去哪儿。该年王维平用9个月的双休
日跟着杜茂献的队伍捡垃圾、运垃圾、卖垃圾、加工垃圾。
他穿着乞丐服,捧着落满蚊蝇的饭碗体验拾荒者。王维平发
现他们是活生生的,客观存在的,最有说服力的证明垃圾资
源化、减量化理论可信可行可推广的实践者。周一,他换上
西装写垃圾资源化、减量化的可行性分析报告。
目前拾荒大军8.2万人,其中四川人占4.6万人,河南
人占1.7万人。从专业分工看,有3.1万人蹬三轮车沿街收
购废品,这部分人,人均年收入1.5万元。有两万人在饭店
收泔水或在商场收废品,人均年收入1.2万元。蹲守垃圾楼
(北京有762座垃圾楼)或扒居民楼垃圾道的有2.1万人,人
均年收入1万元。在城乡结合部从事废品市场交易者约1万人,
收入不详。约1500人在垃圾堆放场和转运站捡拾垃圾,人均
年收入8000元。
北京日产垃圾7390吨,年产垃圾279万吨,堆起来就是两
座半景山,垃圾山残值低。一年两座半景山的现象不抓紧遏
制,该有多少土地被侵占。1997年全国垃圾占地75万亩。19
98年北京市垃圾处理费用7.5亿。1999年8亿多。每年8.2万
拾荒大军从废物中捡走价值9.3亿的“垃圾”,帮助环卫部
门实现了垃圾减量。倘若没有8.2万拾荒大军在蚊蝇纷飞,
老鼠乱蹿的垃圾堆中捡拾,市政府处理垃圾的经费一年就要
达到18个亿。因此,拾荒者从事的废物再利用产业对减轻政
府负担,减少环境污染,缓解资源短缺,缩小贫富差距功不
可没。北京的垃圾资源解决了10万人就业。
但另一方面,拾荒者的管理处于无序混乱状态,他们多
半没有进京三证,属无照经营。他们散居在城乡结合部,昼
伏夜出,衣衫不整,影响市容;法治观念淡薄,捡、偷、抢
概念不清;超生现象严重。由于缺乏管理,垃圾在捡拾、收
集、运输、加工过程中造成二次污染,如敞篷运输、道路遗
洒等。他们吃、住在垃圾场中,终日与四害、病菌为伍,既
没有卫生条件也没有卫生习惯,易患传染病,给城市疾病流
传带来隐患。建议一,在政府的控制下,尽快结束拾荒大军
利弊共存的无序状态,做到兴利除弊,引导教育。建议二,
他们从事的工作给可持续性发展提供了保证。要给他们政策
支持,市场培育以及公众理解配合。
垃圾是个宝
1999年初,王维平把杜茂献、许继才及河南、山东的“
舵主”招来,一人给张纸,“写收入多少,几个孩子,有没
有犯罪前科,得过什么病……”杜茂献懵懂:“大哥,这是
干什么?”王维平调查之后要他们写下保证———遵纪守法、
计划生育、卫生防疫、杜绝二次污染。杜茂献承诺半年一次
给乡亲们检查身体。“还想三缺一吗?”已有3个女儿还想要
个儿子的杜茂献对王维平保证“不要了,不要了,听你的,
大哥”。这次王维平叫他们来,是让他们成立公司,群龙有
首了,才便于加强组织管理。“既然从事着第四产业的工作,
就得正规化,消灭游击队。”年底,杜茂献、许继才相继成
立了公司。
3月25日、26日,王维平到宣武红莲小区看垃圾分类,远
远的,他看见杜茂献站在垃圾桶旁,杜茂献盯上了该小区30
0个垃圾桶里的宝贝。王维平一个盖一个盖掀开看,合格率不
足10%。但王维平看到了一个希望:没分类前,垃圾车跑6趟,
分类后,跑1趟。“这就是效益啊!”王维平守着垃圾桶,问
了50多个扔垃圾的居民,又调查了附近10多家商店,问询垃
圾分类需要改进的地方。杜茂献在磨王维平:“大哥,崇文
区的32个垃圾楼都归我了,这点算啥呢。”西城共有69座垃
圾楼,其中的54座承包给了杜茂献公司,这样,西城每年可
节省资金300万元。
王维平等来了第四次浪潮的到来,他发现自己站在浪尖
上。现在政府需要出台第四产业的可行性报告、政策、法规。
王维平拿出三年前的准备,《小武基垃圾转运站成本费用研
究》、《南宫垃圾堆肥场成本费用研究》、《阿苏卫垃圾卫
生填埋场二期工程可行性研究报告》、《废干电池处理项目
的可行性研究》、《资源循环利用法》……“5年之内,北京
市垃圾负增长”,王维平有信心。
杜茂献的理想是紧紧缠绕在政府这根藤上,在环卫局的
中介部门注册公司,北京市的垃圾他包了。“我们赚钱了,
国家省钱了,两全其美。”“王老师算过一笔账”,杜茂献
复述王维平挂在嘴边上的话:“北京市认真发展第四产业,
直接经济效益在11.2亿以上。”如今杜茂献、许继才能用宏
观语言阐述自己公司的意义。如杜茂献写的“承包申请书”,
他这样开头:为促进资源的再生利用,实现垃圾的减量化,
延长填埋场的使用寿命,减轻政府填埋垃圾的费用,我要承
包……
学过农业的杜茂献现已不满足只捡垃圾里的有用物,“
其实垃圾土也是宝”,他打算把北方碱性土壤制成垃圾复合
肥运回家乡,与家乡酸性土壤中和,这样可改变土壤结构。
“其实垃圾里没有没用的东西,”跟垃圾打了11年交道的杜
茂献诠释垃圾,“垃圾就是宝,宝是什么,资源,资源是什
么,钱。”如今,有60万人口的巴中县,20万散落在全国各
地的拾荒人用捡回来的钱———娶媳妇、盖房子、办工厂、
建学校……
王维平评说拾荒人:可持续发展的一个体系。王维平评
说自己,“我是个较真的人。我在其位谋其政,干不好,惭
愧,所以较真。”对在其位不谋其政的人,王维平咬牙切齿:
垃———圾。
(摘自2000年3月31日《北京青年报》,文/李彦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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